天色破晓,山脚浓雾尚未散尽。
晨雾自山体缓缓沉降,贴着草叶漫淌,叶尖坠满细密水珠。远方七玄宗山门的轮廓在白雾里忽隐忽现,石阶线条被雾气揉软,好似一幅正在缓缓褪色的古旧画卷。叶尘立在营地边缘,背对着山门,低头收紧布袋绳结。指节收拢一瞬,银灰色灵光自指缝浅浅溢出,穿透晨雾,在手背铺开一层淡银色光晕。
墨千机早已苏醒,蹲在一旁规整防水布,四角对齐压实,卷妥之后塞进行囊。姬如雪守在余烬未熄的火堆旁,将最后一块干饼用油纸层层裹紧,封好收进布袋。冰凝站在营地最外侧,银白长发蒙着一层薄露,雾珠凝在发丝之上闪闪发亮。离开冰原至今已是第四日,她的人形虚影出现了自然衰减,肩头轮廓较之三日前多了一圈通透的光边。
叶尘系紧绳结,直起身面向众人。晨光穿透雾层落在肩头,镀上一层浅金。他语调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计划变更,今日不上山。”
墨千机折叠防水布的动作骤然一顿,布料悬在指尖,却没有出声打断。
山间晨风掀动叶尘衣摆,他继续开口:“昨夜我思虑整夜。倘若此刻登山,至多击碎一枚废弃棋子。七玄宗早已被天机阁掏空,林镇天身居宗主之位,触手却再也伸不出司空曜布下的棋局。我今日废去他修为,天机阁全盘布局不会停滞。待到三月之后赶赴天域,我依旧会落入对方预先设好的圈套。”
“顺序调换。先赴天域,于万族大会之上斩断天机阁遥控南部的手腕。瓦解他的声望、资源、情报网络。等他扎根天域的根基松动,我再折返七玄宗,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昔日旧账一一清算。”
营地陷入短暂沉寂。雾气随风缓缓流动,叶尘目光依次扫过墨千机、姬如雪,最后落向冰凝,在每个人脸上停留同等片刻。
墨千机将防水布收纳妥当,抬手拍去掌心尘土:“万族大会尚有三月。自七玄宗地界赶赴天域,寻常脚程一月足够。余下两月,可以用来打探赛制、梳理各路参赛者情报,时间绰绰有余。”
姬如雪扎紧布袋绳结,抬眼看向叶尘:“我们动身前往天域的三个月,七玄宗内部会不会生出变数?”
叶尘伫立原地,晨光笼罩他的脊背,白雾在身后缓缓翻涌。
“天机阁打算借七玄宗困我。只要我不曾踏入山门,他们便不会挪动山上所有人。这座宗门据点必须原样留存,静静等候我主动入局。未来三月,七玄宗会维持现状,天机阁人手留守山上,守着这枚静待猎物上门的棋子。”
营地边缘传来冰凝清浅的声音,晨雾浸润了她的语调,比冰封雪原之时柔和许多:“三个月时光,我可以稳住虚影形态,不必额外耗损灵力。雾气与南方温润气候对虚影负担更小。抵达天域之后,浓郁灵气能够滋养神魂,我的感知范围也会随之拓宽。”
叶尘目光扫过三人:“就这么定了,先去天域,再回七玄。”
长风掠过草丛,震落草尖晨露,渗入泥土。雾气散了一层,又再度聚拢。叶尘走回火堆旁坐下,摊开右掌置于膝头。晨光之下,掌心银灰色纹路稳定流转,光丝沿着脉络匀速游走。他抬首望向墨千机:“上一届万族大会魁首是谁?”
“天机阁附庸势力,斗灵圣地嫡系弟子。当年魁首令,由司空曜与天域令主共同颁授,是司空曜亲自扶持的人选。下一届盛会,天机阁十有八九依旧推举斗灵圣地出战。”
“斗灵圣地与天机阁绑定到何等程度?”
“深度捆绑。天机阁每年供给斗灵圣地的灵石,占据宗门全年消耗四成有余。斗灵圣地便是天机阁摆在天域人前的门面。一旦他们赛场落败,天机阁牢不可破的声望,会直接裂开一道缺口。”墨千机灰蓝色眼眸微微一凝,“若是你正面击溃斗灵圣地出战者,世人便会知晓,天机阁并非不可战胜。”
叶尘掌心灵光向外涌动,一束银辉垂落,悬在火堆残烬上方,静静悬浮。
“这一届大会,司空曜必定亲临。”
“没错。魁首令需要天机阁阁主与天域令主共同授予。若是天机阁选手闯入决赛,司空曜必然现身观礼,亲自登台授令。就算门下弟子止步半决赛,他也会坐镇看台。”
叶尘五指收拢,灵光尽数锁入掌心缝隙:“如此再好不过。”
一截枯木在火堆里坍塌,火星跃起转瞬归于冷灰。冰凝缓步走回火堆边落座,银白长发沐浴晨光泛着微光。落座之后,她的轮廓清晰几分,仿佛静坐能够聚拢维持虚影所需的能量。
“天域灵气密度远超南方,我在那边维持人形虚影的时限会更长。高密度灵气,能够持续托住神魂。”
叶尘视线顺着她银白色的发梢抬至眼眸:“到了天域,你能最先捕捉灵气波动。”
“可以。灵气浓度的变化对我感知影响极大,灵气充沛之地,神识探查范围会成倍扩张。”
“甚好。”
营地外侧传来细碎动静,草茎被轻轻碾断。一头灰白色异兽自白雾中走出,皮毛沾满晨露,四足踏在草地上几乎不留痕迹。它停在营地边界,没有靠近,静静蹲坐,微微偏头,似在确认这支队伍今日更改行进方向。
叶尘没有转头直视,却清楚感知异兽的存在。金色兽瞳藏在雾气之中,如同两颗封存晨露的琥珀。
山风裹挟草木气息吹来,翻动火堆边缘冷却的灰烬。叶尘始终没有回望七玄宗山门:“收拾妥当即刻出发。今日方向,不再登山,一路向南。”
墨千机背起行囊,绳带在肩头绷紧,抬眼眺望南方:“持续向南十日,便能踏入天域边境。”
叶尘拉紧肩上布袋,起身走到异兽面前缓缓蹲下。异兽不曾后退,金色瞳孔与他遥遥对视,耳朵轻轻转动一下,复又放平。叶尘抬手,轻轻抚过兽首,掌心温度透过皮毛传递过去。
“换路了,跟着我们南下。”
异兽站起身,跟在他身侧,四足起落,步伐与叶尘步调保持一致。
叶尘启程,途经山门侧面时脚步极轻地放缓一瞬。他没有转向石阶,仅仅从侧边绕行。天光渐渐升高,残破石阶泛着淡灰石泽,表面裂痕愈发清晰,沟壑自阶面向边缘蔓延,宛若旧纸上深刻的折痕。步伐平稳,不曾加速,也不曾停留。
冰凝并肩同行,敏锐捕捉到他短暂放缓的脚步:“你在望向那座山,却不愿踏上去。”
“三个月之后归来,它只会比此刻更加破败。”叶尘语调平淡,像是阐述早已笃定的事实,“三年前离开,它尚且完整;如今早已满目裂痕;再过三月,只会愈发陈旧。但等我折返之时,我不需要它维持昔日模样。”
冰凝顺着他的视线望向石阶、断裂的石柱,目光在密密麻麻的裂痕上短暂停留:“三个月后重回此地,你想看见一座什么样的宗门?”
叶尘迈步踏上南向山道,风声揉碎他的话音:“我希望那时,它仅仅只是一座古老荒山,不再是天机阁用来伏击我的据点。”
谷地长风卷动二人衣袍,叶尘走在前头,冰凝落后半步随行。银白长发被晨光染成淡金,发丝随风飘荡,如同浮动的光缕。他的右掌垂落身侧,银灰色纹路持续发光,一束细长光痕指向南方丘陵尽头的旷野。
墨千机领路走在队伍最前方,声音顺着长风传回:“按当前脚程,日落之前便能走出丘陵。前方开阔平原地势平缓,行路会轻松不少。”
“抵达天域边境还要多久?”
“十日上下。沿途会穿过两片林地,一处废弃古矿区。矿区早已塌方,不妨碍通行。”
“林地之中有没有天机阁据点?”
“一处并无布防,另一处曾经设立哨点,如今早已废弃。建筑大半坍塌,只剩下地图上的标记。”墨千机稍稍停顿,“需要绕行?”
“径直穿行。废弃据点没有伏兵。”
山道之上脚步声连绵不绝。四人一兽稳步向南。叶尘走在队伍中段,夹在冰凝与姬如雪之间,朝着遥远天域前行。
午后,队伍终于踏出连绵丘陵。身后群山缓缓下沉,巍峨山脊慢慢化作低矮起伏,最终缩成天际一道灰蒙蒙的细线,七玄宗彻底被丘峦遮挡,山门、石阶尽数消失视野之中。
叶尘在平原边缘驻足,回头远眺。远山只剩一道纤细暗色轮廓,横亘在地平线上,宽度尚不及一根拇指。
身后是丘陵最后的缓坡,眼前一望无际的南向旷野,低矮野草与碎石铺展向天际。南风迎面吹拂,拂动袖口衣摆。他摊开右掌,银辉自掌心流淌,光束笔直指向南方。
静静凝望那道远山剪影片刻,叶尘旋身,继续向南前行。平原路面平整,脚步声均匀消融在南风里。
冰凝伴在他身侧,午后日光之下,她的身形又淡去少许,银发随风起落。行进许久,她开口问道:“方才停下,你没有回头。”
“我看过了。”
“不再回头观望?”
叶尘稳步向前,风声削短他的声音:“一眼足矣,不必频频回望。”
队伍持续向南挺进。旷野之风干燥凛冽,裹挟稀薄地气,水汽远少于山间,仿佛风自遥远天域吹拂而来。
一月之后,他们便能抵达天域边境。待到万族大会召开,一举摧毁天机阁赖以立足的声望。三个月期满,他将重返那座荒山,了结所有恩怨。
叶尘行走在南向长路上,不曾再度回头。右掌垂于身侧,不灭的银辉稳稳指向南方,光柱末端在风中微微晃动,旋即重归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