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冰原的第十二天,暮色漫过荒原,叶尘一行人终于踏入混乱之城地界。
城门旁那棵老槐树依旧扎根原地,新生枝叶从苍老枝桠间蓬勃窜出,树冠铺展得比数月前更加茂密。浓重树荫垂落,在城门通道前铺开一大片灰绿阴影。叶尘立在树下,抬眼望向城门上方反复修补过的门楣,斑驳裂痕爬满石面,像是无数道无法抹平的旧伤疤。
赵悍早已在门洞内侧等候,肩头松松裹着半旧绑带,暮光落在他脸上,神色较之往日舒展不少。望见叶尘走近,他目光上下一扫,沉声开口:“一趟冰原走下来,身形拔长了不少。你身上,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
叶尘擦着他身侧向内走去,脚步未曾停顿:“冰原苦寒,总会逼着人发生些变化。”
“七玄宗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了结?”赵悍直奔主题。
“暂且延后。先赴天域。距离万族大会还剩两个多月,我要借着这场盛会,连根动摇天机阁的根基。”叶尘迈步穿过城门,话音淡淡飘出,“城内近况如何?”
赵悍快步跟在身侧并行:“铁旗会一直安分守己,孙铁旗没有任何异动。混沌阁编制彻底稳定,四队轮值有条不紊。城西老区铺面尽数开张,兵器铺的生意,比往日红火许多。”
“那就好。”
夜色慢慢笼罩整座城池。待到夜深,叶尘独自登上西城城楼。
站在高处视野豁然开阔,能够远眺城西连片屋舍的轮廓,城墙外侧的荒原,正一点点被浓稠黑暗吞噬。他倚着青石垛口静静伫立,西天最后一缕霞光缓缓流淌,一层一层盖住下方高低错落的屋脊。
台阶上传来轻缓脚步声,姬如雪拾级而上,踏上城楼平台,在距离叶尘两步之外停下。
“回城之后,你一直沉默。”
叶尘视线依旧定格在远方荒原:“心里在盘算一些事。想着重返七玄宗的场面,也在想,林婉儿是否还留在山上。”
姬如雪微微侧头:“你心底,是害怕她仍在原地,还是害怕她早已离去?”
漫长的沉默漫延开来。许久,叶尘低声作答:“我怕她还在。若是她还在,意味着她一直在等我归来。本该心生畏惧的人,从来都是她。”
暮色之中,姬如雪静静望着他:“她畏惧你,本就是理所应当。”
城头长风不息,源源不断自西边荒原席卷而来,掀起衣袍边角。叶尘指尖轻轻摩挲冰冷的垛口石面:“当年她当众退婚,摔碎玉佩之时,从未预想我还有归来的一日。等消息传到她耳中,恐慌便生根发芽。”
“你希望她惧怕你?”
叶尘远眺地平线那片朦胧暗色:“我想让她畏惧自己亲手选择的道路。三年前高台之上,她摔碎玉佩,笃定自己做出了最正确的抉择。等到前路走至尽头,处处碰壁,她才开始惶恐,害怕我踏回山门。”
“那等你重回七玄宗,你想见到什么?是看见她满心惊惧,看见她悔不当初,还是别的模样?”
风卷起城楼浮尘,在空中盘旋片刻,又轻轻散落。远处荒原的天际,由暖灰缓缓沉为幽深的藏蓝。叶尘沉吟许久,才缓缓开口:“我只想看着她走完自己选的路。单单心生后悔,远远不够。当初她那句话我记到现在——‘我以为你再也无法翻身’。路是她选的,结局理应由她亲自承受。”
姬如雪在暮色里转过身子,正视叶尘:“倘若见面之时,她依旧满心惧怕,你会任由她带着这份惶恐,一路走到终点吗?”
叶尘收回目光,落在搭在石垛的手指上:“我会让她亲眼看清,当年被她随手舍弃的一切,如今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
城头再度陷入安静。晚霞持续向西推进,缓缓吞没荒原。
“自你走出冰原,目光始终望向前路。可谈及林婉儿,你两次下意识停顿。”姬如雪一语点破。
叶尘没有否认:“她算不上我放不下的执念,只是一笔尚未结清的旧账。”
“这笔账了结之后,你还会时常想起她吗?”
叶尘稍稍思索:“或许不会频繁想起。只是高台碎玉那一幕,在脑海反复浮现太久,短时间内难以彻底消散。”
“时间久了,画面自然会慢慢淡去。”姬如雪轻轻点头。
长风持续吹拂,掀动两人衣摆。叶尘转过身,望向城内。城西老区千家万户灯火次第亮起,点点微光在夜色里绵延成片。他沉默片刻,转头看向身旁女子。
“我走出七玄宗外门之后,很久才知晓一件事。那些年我屡屡负伤,每次疗伤闻到的药香,送药之人从来不是旁人,是你。那时候我不明真相,只知道一碗汤药下肚,难熬的日子便能稍稍缓和。真相大白之后,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姬如雪立于暮色之中:“当年我尚且不知道你混沌体的身份,只是见你每次负伤,一声不吭硬扛,便想着送些疗伤汤药。”
“那时候,你不曾惧怕我。”
“我从来不怕你。”姬如雪语气平和,“彼时的你谈不上可怖,只是默默喝完汤药,然后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叶尘抬眼看向她:“如今我的力量远胜从前,你依旧不怕?”
夜色里,姬如雪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你变强了,但我依旧无惧。”
叶尘移开视线,再度望向荒原深处:“这样便好。”
天光彻底沉落,城头风势渐大。两道人影并肩而立,初升的月光将长长的影子投向城楼内侧。
“你奔赴天域,我与你同行。”姬如雪的声音清晰响起。
叶尘没有转头:“天域不同于冰原。灵气浓度极高,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天机阁密探遍布各处。那里的环境,和你熟悉的南方丘陵、混乱之城截然不同。”
“我清楚。”
“危机随处潜藏。万族大会擂台之上,厮杀没有底线,对手不会手下留情。”
“我知道。”
“你不害怕?”
“害怕危险,但我更害怕你孤身一人踏上前路。”
叶尘静静凝望着漆黑的地平线,夜色彻底吞噬荒原。
“当年我坐在宗门门框等候退婚消息,孤立无援,没有人递来一碗汤药。后来,你不间断送了我三年药。往后漫漫长路,每当我回头,总能看见你的身影。”
姬如雪站在晚风里:“只要你回头,我一直都在。”
叶尘沉默良久,轻轻颔首:“那就一同前往天域。”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夜幕彻底笼罩城池,西风不停掠过城头。叶尘心里清楚,翌日拂晓,队伍就要动身。冰凝、墨千机伴他左右,带着混沌阁的根基,携冰原之中得来的机缘一路向南。先闯天域万族大会,再折返七玄宗清算恩怨。姬如雪会一路相随。
三年默默送药,熬过他最灰暗的低谷;往后迢迢征途,她依旧选择相伴同行。
夜半,城西小院的灶房亮起一盏灯火。叶尘推开院门走入,石桌空荡。他坐下,摊开右掌,银灰色灵光在黑暗里静静流转。冰凝没有进入院落,选择留在城楼之上。连日维持完整人形消耗巨大,她暂且退回神魂印记休养。
掌心传来一阵温热,她正借着印记感知周遭夜色,捕捉南风流动,感知这座城池城门的轮廓。
姬如雪端着一碗热汤走出灶房,瓷碗落在石桌上,发出温润轻响,汤面漂浮薄薄几味药草。她在石桌对面落座:“明日启程?”
“明日一早出发,目标天域。距离大会召开,尚有两月余地。”
姬如雪微微点头:“今夜早些歇息。”
叶尘端起汤碗饮下一口,熟悉滋味顺着喉咙蔓延开来。微苦底色裹着一丝淡回甘,正是当年外门时期,无数次支撑他熬过伤痛的药香。那时他不知送药人是谁,却牢牢记住这道味道。跨越数千里路途、数年光阴,这股气息再度回到眼前。
“这碗汤,和当年你送来的汤药,味道一模一样。”
“药方从未更改。”
叶尘不再言语,低头将整碗热汤饮尽。放下瓷碗,他站起身:“天亮即刻上路,天域还有许多事要筹划。”
走到石屋门前,他脚步一顿,侧过头:“三年前为我送药的人是你,如今依旧守在我身边的人,还是你。”
姬如雪坐在灶房石阶上,没有起身:“往后,我也会一直陪着你。”
叶尘推门进屋,木门合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灶房灯火依旧明亮,月光落在石桌上,空瓷碗底部残留一圈浅浅药渍。
姬如雪静静坐在石阶,长久没有动身,静静听着屋内归于沉寂,晚风漫过小院,携着淡淡的药香,消融在浓稠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