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破晓,叶尘醒得比往日更早。石屋屋檐垂着一夜凝结的露水,水珠顺着瓦片纹路缓缓滑落,滴落在院中青石之上。石桌蒙着一层微凉湿气,昨夜盛放汤药的瓷碗早已被收走,桌面擦拭干净,浅浅水痕尚未彻底风干。
他走到灶房门边,拎起靠墙的布袋,重新收紧绳结,随后推开院门。
赵悍早已等候在巷口,肩头扛着一卷叠得方方正正的厚布,布卷边缘,暗金色绣线在晨光里闪着细碎微光。瞧见叶尘现身,他将布卷递上前:“你要的旗帜,按照你定下的尺寸、料子缝制。旗身选用城北布庄最厚实的玄色织料,三边缝了复线,狂风也难以撕裂。”
叶尘伸手接过布卷,布料沉甸甸坠在掌心。他轻轻展开一角,厚实的布面触感粗糙坚韧,暗金色绣线勾勒出“混沌”二字,笔画排布匀称,走线利落工整,比起他昔日亲手镌刻的木匾,更多了几分肃杀规整。
“现在挂上?”赵悍开口问道。
“嗯。挂好,我们即刻动身。”叶尘将旗卷夹在臂弯,径直朝着西城城楼走去。
城楼的旗杆上,依旧悬着混乱之城老旧城旗。旗面褪色发灰,多处撕裂的缺口用粗麻线草草缝补,满目沧桑。叶尘踏上城楼平台,放下旗卷,抬手解下旧旗,将崭新旗帜的绑绳穿过旗杆顶端的铁环,缠绕两圈,打上紧实的绳结。
晨风骤然吹过,玄色旗面“啪”地一声完全舒展,暗金色的“混沌”二字迎着朝阳豁然亮起。旗帜被长风扯向南方,三层锁边的绣线折射日光,旗身时而鼓胀,时而轻轻收拢,在城头猎猎翻动。
赵悍立于城楼下方,仰头眺望,独眼微微一眯:“旗帜高悬,整座城池往来之人,都会看见。”
“本就是要让所有人看见。”
风势渐稳,旗帜彻底铺展开来。晨光落于旗面,随着布料起伏,金色字迹漾开流动的光泽,旗帜始终朝着南方不停震颤,布料摩擦发出低沉绵长的声响。
城门下往来商贩下意识抬头张望,推着干果木车的车夫短暂驻足,随即继续赶路。街角择菜的老妇人抬眼一瞥,又埋头忙活。远处废铁厂内,几名匠人停下手中活计,仰头凝望城头旗帜,有人短暂失神,又重新推动磨刀石。混沌阁的旗帜,正式升起在混乱之城西城城楼,坚定不移,朝南飘扬。
赵悍的声音自下方传上来:“此旗升起,城门旧日告示便失去意义。往后,混沌阁的标识,便是这一面旗。”
叶尘手扶冰冷垛口,目光望向远方荒原的地平线:“三个月后,我要站在七玄宗演武广场。届时,这面旗帜不必随我同行。”
赵悍仰头望着城楼之上那道身影,以及不停翻涌的旗面:“旗帜留在城中,不会挪动。”
“升旗,是向所有人昭示我前行的方向。”叶尘侧首看向他,“三个月后重回旧山,有没有旗帜无关紧要。我站在那里,便是最好的印记。”
叶尘迈步走下城楼,途经废铁厂院落。院内打磨兵器的铁匠骤然停手,砂轮不再转动,他抬首望向城头,玄色旗帜裹挟金光,长久朝着南方舞动。
叶尘没有立刻出城,在院中静静伫立片刻。比起数月前离开,院落规整许多,兵器架整齐靠墙排布,地面新铺青石板,角落搭建起一座简易药棚。他目光淡淡扫过药棚,并未停留,缓缓开口:“三个月之内,我必然折返七玄宗。倘若逾期未归,这面旗不必取下。”
赵悍守在院门内侧,沉声回应:“若是三个月你没能回来,此旗我会日日看守,一直悬挂,等你归来。”
叶尘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城门走去。院内众人沉默片刻,铁匠重新转动砂轮,刺耳的磨砺声再度响起,所有人各司其职,只是心底都记下了城头那一面向南舒展的旗帜。
走出城门,叶尘脚步一顿,回头远眺城楼。玄色旗帜沐浴朝阳,不停翻涌,“混沌”二字清晰醒目,始终朝向南方。
冰凝的虚影自掌心印记缓缓浮现,立于他身侧,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城头,银白色发丝随风轻扬。晨光里,她轻声开口:“三个月后,你登临七玄宗演武场,这面旗帜,会守在此地等你归来。”
叶尘收回目光,大步向南前行。
墨千机走在队伍最前方引路,姬如雪紧随叶尘身后,冰凝伴在他侧后方。朝阳自东方升起,将四人的影子长长拖拽向西南,落在荒原茂密的野草之上。
前行约莫一里路,叶尘再度回头。混乱之城的城墙已经缩成一道灰蒙蒙的细线,横亘在荒原尽头。城头旗帜渺小难辨纹路,却依旧能看见那片深色布块在风中摇摆,摆动的方向,始终朝南,与他们前行的道路同向。
冰凝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远处模糊的城廓:“你在看那面旗?”
“我在留意它迎风的方向。”叶尘转回头,目光坚定望向辽阔南疆,“它依旧向着南方。”
“只要风不停,旗帜便不会转向。”
叶尘不再回头,稳步向前。前路漫漫,丘陵、旷野连绵不绝,最终通向七玄宗那座沉寂已久的旧山。
旗帜会长久悬挂在混乱之城的城楼,无人擅自摘取。他携混沌本源、携冰凝神魂印记奔赴天域。距离万族大会还有两月,他要在盛会之上,斩断天机阁扎根天域的根基。
三个月期限一至,他将重返七玄宗。待到尘埃落定之时,城头旗帜自会调转方向向北,静静见证他一路南下、终得归途的所有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