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彻底铺洒开来,叶尘立在城门之下。
西城城楼顶端,混沌阁的玄色大旗正在晨风里往复翻卷。暗金色绣字被日光照得明晰,旗面一次次被长风扯向南方,又缓缓回弹,三层锁边丝线折射光线,洒落星星点点的微光。他肩头挎着粗布行囊,绳结捆扎紧实,袋口缝隙露出一卷泛黄地图,纸边被布袋紧紧压住,只窄窄一截显露在外。
冰凝静立于他身侧。经过一夜休养,她的虚影凝实不少,银白色长发流淌着细碎柔光,肩头轮廓那层通透光边淡去许多,离开冰原之后漫长的适应期已然度过,神魂形态渐渐稳定。
城门内侧,墨千机低头检查行囊绳索,将水囊牢牢挂在布袋外侧,抬手晃了晃确认稳固,抬眼望向叶尘:“一切收拾妥当。”
叶尘望向向前延伸的官道。晨光平铺在路面,将尘土、碎石的纹理映照得一清二楚,两道经年车轮碾出的辙痕平行向前,一直沉入远方苍茫荒原。
赵悍自门洞内走出,褪去往日常穿的旧甲,一身干净深灰短打,衣袖挽至手肘,小臂交错的旧疤暴露在日光之下。
“混沌阁你大可安心。城西三处铺面照常运转,兵器铺订单排至下月,药材储备足够支撑三月。铁旗会孙铁旗闭门不出,刀盟同样安分。城头那面旗,我会日夜看守。”
晨光自叶尘身后斜斜打来,在他侧脸勾勒出一道利落亮边。
“旗帜一旦升起,永不降下。”
“我明白。”赵悍短暂沉默,袖口被风掀起又落下,“此番远赴天域,多久能归?”
“至多三月。”
“之后呢?”
叶尘目光稳稳落在赵悍身上:“折返七玄宗。”
赵悍独眼微微一眯,重重点头:“我在混乱之城等你,到时与你一同前往旧山。”
叶尘没有应下,只是静静看了他一瞬:“动身。”
他抬步踏出城门。
沿着官道前行十余步,叶尘骤然驻足,静立大路中央。朝阳将他的影子拉扯成一道狭长暗色轮廓。赵悍站在门洞之中,望着那道背影,衣摆随着穿堂气流轻轻晃动。
叶尘不曾回头,可这短暂停顿,让门洞内外所有人都清楚,他有意在此停留。声音音量不高不低,飘进城门,送向城头大旗,也向着遥远的东南方向传去。
“等我归来之日,他们便会明白,‘废物’二字,该如何写。”
城门洞陷入寂静。南风掠过城头,大旗猛地一抖,布料绷紧,发出低沉的嗡响。
赵悍的声音穿透风幕,清晰传出:“他们会亲眼看见。”
叶尘再度迈步,靴底碾过路面尘土,踏出均匀沉稳的节奏。冰凝跟在侧后方,银发随风起伏,发梢起落不定。走出城门的刹那,她侧头看向叶尘,浅蓝眼眸在日光下淡了几分:“当年在七玄宗,人人都唤你废物。”
“整整三年。”
“待到你回去,他们又该如何称呼你?”
叶尘稳步前行,前路官道无限延展,尘土被朝阳镀上浅金。
“他们终将知晓,当年随口冠在我身上的名号,早已不配再与我相提并论。”
冰凝不再追问,视线重新投向远方。墨千机领路走在最前方,步伐节奏恒定不变。姬如雪跟在叶尘身后两步远处,脚步声稍稍滞后,间距始终分毫未差。
官道一路向南,道旁野草褪去晨露,干爽草叶反射日光。叶尘走在队伍中段,城头的旗帜渐渐缩小,最终化作风中晃动的一道深色细线,悬浮在灰色城墙轮廓之上。他始终没有回头,但心底笃定,那面旗帜会长久悬于城楼,静待归人。
向南行进大约一里,墨千机调转方向,走入一条被灌木大半遮掩的岔道。道路宽度比主路窄上三分之一,地面碎石被往来行人踩实,野草在路面压出平整纹路。岔道朝东南微微偏折,与官道形成二十度夹角。
叶尘心知,七玄宗坐落东南,被层层低矮丘陵与地平线阻隔,目不能视。如今奔赴天域,路途恰好途经旧山外围,只会从侧边擦肩而过,不会停下半步。先赴天域,清算之事,往后再提。
姬如雪的声音自身后两步传来:“你方才望向那个方向。”
叶尘收回远眺的目光,重新落向前方岔路:“东南方位,正是七玄宗。我在估量距离。”
“肉眼能够望见?”
“看不见,但我清楚它就在那里。”
冰凝的声响自身侧响起,足尖碾过碎石,带出细微摩擦声:“我感知到那座山体微弱的灵力波动。如同深埋地下的一根旧线,信号淡薄,却从未断绝。”
“山还在。”
“它会静静等你归来。”
叶尘默然不语,持续向前赶路。日光缓缓爬升,道路上的影子自左侧移至右侧,不断缩短,从长条剪影缩成脚边一团暗沉光斑。
正午时分,众人在道旁一棵古槐下歇脚。粗壮树干撑开大片荫凉,光影交界线泾渭分明。叶尘靠着凸起的树根坐下,粗糙树皮隔着衣料抵住肩胛骨。他摊开右掌置于膝头,银灰色灵光稳定升腾,一束光丝垂落,横亘在明暗交界之处。
冰凝坐在身侧一人开外,身姿端正,银发垂落膝前,发尾悬浮于落叶之上轻轻飘荡,同样望向道路尽头。
“从此处赶往天域,需要多久?”
不远处的墨千机旋紧水囊塞子,开口作答:“正常脚程二十日。若是遭遇恶劣天气、需要绕行,会多耗费数日。”
“不必绕行,直线前行。”
“那便是二十日上下。”
叶尘向后倚靠树干,目光望向向南延伸的岔道。冰凝轻声开口,嗓音如同枝叶缝隙漏下的薄光:“你奔赴天域,不仅仅是参与万族大会。你要让天下人知晓,混沌之主回来了。”
叶尘既不承认,也未否认。静坐片刻,他背起行囊站起身,肩带微微绷紧:“继续赶路,天黑之前再多走一段路程。”
冰凝随之起身,裙摆扫过地面,卷起一片干枯落叶,落叶在空中旋了半圈,静静落回草丛。她没有继续追问方才的问题。
叶尘一路向南,混乱之城城头的大旗始终悬于原处。他要立于万族大会之上,向所有修士展露混沌体本源,让混沌阁之名响彻天域,让所有人看清——当年被七玄宗肆意驱逐的少年,早已站到众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待到盛会落幕,便是折返旧山之时。
他走出槐树荫凉,重新踏上被日光烘暖的土路。一串脚印深深浅浅印在尘土之中,坚定不移,一路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