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锣声还在坡上回荡,林阿蛮已经进了议事屋。门没关,风卷着谷壳从门槛溜进去,在泥地上打了个旋。她把赵铁柱昨夜交来的巡逻换岗表摊在桌上,又抽出柳如烟前日呈报的伙食开支账,两相对照,眉头拧了起来。
“早饭发放那会儿,西区巡逻队迟到了半刻。”她抬头看站在门口的赵铁柱,“人没到齐,饭却先开了。三个队员领了粥又折回去接岗,路上撞翻了送炭的筐。”
赵铁柱站着没动,胡子拉碴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哨塔一级警报响过,他们以为有情况,跑急了。”
“可那是一声慢锣,是例行晨示。”阿蛮把两张纸推到一起,“你们一个管人,一个管粮,消息不通,错就出在这儿。”
屋里静了片刻。柳如烟低头翻自己的小本子,墨迹未干的数字一行行爬满纸页。她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圆框眼镜,开口:“伙食按在册人数分,但安保名单昨夜才更新,我没收到调岗文书。”
“我让文书写了,今早贴墙头。”赵铁柱说。
“等贴出来再看?黄花菜都凉了。”阿蛮冷笑一声,站起身来,“咱们现在不是搭个棚子熬命的年头了。火熄了地是热的,可热气散得也快。想把这点热变成炉火,就得有人管柴,有人管风,有人盯着火候——不能全靠谁想起来喊一嗓子。”
她走到墙边,拿起炭笔,在原本空着的木板上写下四个名字:林阿蛮、苏青黛、柳如烟、赵铁柱。
“从今天起,屯里四件事四个人管。”她笔尖一顿,“柳如烟统后勤财政,所有物资进出归她一支笔定;赵铁柱专责安全军事,巡防卫戍、应急响应、训练调度,你说了算;我抓大方向,重大事务最终裁定;苏青黛不常驻内务,但凡对外联络、探查情报、处理棘手人物,由她出面。”
柳如烟抬起头:“那……我要人。”
“给你五个识字的女子,随你挑。”阿蛮看着她,“三日内理清全部账目,做出月度预算。别跟我说‘大概’‘差不多’,我要知道每一粒米从哪来,往哪去。”
柳如烟合上本子,声音稳了:“行。”
赵铁柱抱拳:“属下遵令。”
“别叫属下。”阿蛮摆手,“咱们没人当官,也没人纳贡。就是分工做事。做不好,换人。”
她说完,转身出门。阳光刺眼,晒谷场东头那片柴棚已拆了半边,木料堆得整齐,几根新砍的松树杆子斜靠在墙边,等着钉架。
“学堂就建这儿。”她站在空地上说,“十岁以上女童,第一批招五个。我教算术基础和文书写作。”
没人应声。几个正在搬木料的妇人停下动作,互相看了看。
“女人识字顶什么用?”一个老妇嘟囔,“还不如多编两个筐,换斤盐。”
阿蛮没看她,只对柳如烟说:“建校成本多少?”
“材料够用,人工若抽调三人,五日可成。”柳如烟快速心算,“费用从本月盈余划三成,不影响口粮储备。”
“准了。”阿蛮点头。
苏青黛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肩上的长剑换了位置,从背后移到身侧,方便取用。她没说话,默默从包袱里取出一卷粗纸,放在阿蛮手上。纸上是几张折叠的地契和官文,边角磨损,墨迹深浅不一。
“各地的。”她只说了两个字。
阿蛮展开一张,指着其中一行字对旁边一个年轻女子说:“看见没?这‘佃’字写歪了,地主都能少认半亩田。你要是不认得,签了名,地就不是你的。”
那女子盯着纸看了半天,低声问:“真能学?”
“能。”阿蛮把纸卷好,“笔比锄头更能翻土,字比针脚更能缝命。我不哄人。”
正说着,北坡哨塔传来一声慢锣。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连起,节奏分明。
赵铁柱立刻转身:“二级警报,近敌逼近。”
他话音未落,一名值守队员已飞奔而下:“队长!林子边上发现两个女人,躲在灌木丛里,不敢靠近!”
赵铁柱抓起令旗就走。阿蛮跟上,苏青黛落后半步,手已按在剑柄上。
两人衣衫破烂,满脸尘土,缩在坡下树影里,见人来了也不跑,只是死死抱住彼此。一个腿上有伤,布条发黑。
“从哪来的?”赵铁柱站在三尺外问。
“王家屯……逃出来的。”年轻些的那个开口,声音哑,“他们要把我们卖给窑子……听说这儿收人……就跑了两天……”
赵铁柱回头看阿蛮。
阿蛮走近,蹲下,不碰她们,只说:“愿留下,可入籍分工,有饭吃,有屋住。想走,备干粮送行。不问过去,不查来历,但伤要治,人得留三天观察期。”
两人愣住,眼泪突然滚下来。
“真……真的?”
“我说话不算数,他们也就不跟着我了。”阿蛮站起身,对赵铁柱说,“按新规办。暂住外围棚区,饭食衣物即刻发放。伤者找郎中看。”
赵铁柱点头,挥手召来两名护卫:“带她们去安置点,登记姓名、年龄、特长,不强迫。”
中午前,消息传开。下午申时,又有三人结伴而来,被依规接入。
傍晚,阿蛮站在议事屋前,手里捏着一份新拟的《屯内事务分工册》初稿。纸页粗糙,字迹却是柳如烟誊抄过的,一笔一划清晰工整。
苏青黛从北坡高地走回南墙营地,肩背挺直,包袱里多了几张新搜集的情报纸条。她没停留,径直走向自己那间小屋。
柳如烟仍在临时账房里,油灯下核对着学堂建材支出明细,眼镜滑到鼻尖也没顾上推。桌上摆着五份练习账页,墨迹深浅不一,但格式统一。
赵铁柱在哨塔下的训练场主持夜间换岗演练。火把插在土里,映着他手中的令旗。队员们按新规程集合,二十七息整,全员到位。
阿蛮把册子折好塞进怀里,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将落未落,照得晒谷场一片金红。远处的路上,似乎又有尘土扬起。
她没动,也没喊人。只是站着,等那一行人影再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