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路上扬起的尘土，渐渐落了下去。
那几个人影走近时，阿蛮已站在晒谷场边上。她没动，也没迎上去，只等赵铁柱带人查验身份、登记姓名。新来的三户人家衣衫破旧，孩子脸上沾着泥灰，其中一个老妇拄着拐杖，手背青筋暴起。他们被安置在屯子外围的棚区，饭食由柳如烟派人送去，规矩照旧：不问来历，不留隔夜饿人。
太阳爬到头顶，秋收的最后一片田也割完了。稻穗沉甸甸地堆在打谷场上，金黄一片。张婶弯腰把最后一筐谷倒进粮仓，直起腰时哼了一声：“累是真累，可这回收成，比去年多出两倍不止。”
小翠蹲在边上数麻袋，嘴上不说，心里早乐开了花。她偷偷掐了自己一把——不是梦。饭能吃饱，衣裳有换，连孩子都能上学堂，这些事搁半年前，谁敢想？
阿蛮从高处走下来，粗布短打沾着草屑，袖口扎得利落。她看了眼满仓的粮食，又扫过场上忙碌的人群，转身进了议事屋。
一刻钟后，柳如烟抱着账本出来，脸色发紧。“库存清点完毕，除去冬储和种子，还能余下三成。”她说，“够办一场宴。”
“那就办。”阿蛮说，“今晚杀猪，明日起灶，三天后开丰收祭。”
话传出去，有人欢喜有人皱眉。傍晚张婶和小翠搬柴时撞见，低声争起来。
“饭刚吃顺溜就摆席？”张婶嗓门压着，“外头还不知道多少人啃树皮呢，咱们倒先敲锣打鼓？”
小翠低着头拨柴火：“可阿蛮说了，这是给大伙看的——咱们活下来了，还活得硬气。”
“活是活了，可别忘了当初是怎么熬过来的。”张婶嘟囔，“一粒米掉地上都心疼，现在倒好，要拿去换酒喝？”
这话第二天晌午就被打破了。
阿蛮带着二十个人，顶着日头把最后三块荒地翻完，种上冬麦。她脱了外衣绑在腰上，手臂上的汗一道道往下淌，锄头砸进土里咚咚响。干完活，她站直身子，抹了把脸：“收成确有盈余，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是你们一锄一锄刨出来的。”
没人再说话。
赵铁柱带人加固围栏，在四个角搭起瞭望台，铜锣擦得锃亮。苏青黛巡了一圈周边林子，回来只说一句：“无异动。”她站在阿蛮身后半步远，剑仍在背上，但手不再按在柄上。
柳如烟连夜算出伙食单子，油盐酱醋、肉菜米面，一笔一笔列清楚。她把账本摊在桌上，推给几个识字的女子看：“谁有疑问，现在提。”
没人提。
第三天清晨，晒谷场中央搭起了高台，底下摆开长桌，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猪肉炖在大锅里，香气顺着风往鼻子钻。孩子们围着火堆跑，妇女们端菜上桌，男人们搬来板凳，咧着嘴笑。
赵铁柱第一个跳上空地，抄起一根木棍当刀耍了起来。壮汉丙看得兴起，甩掉外衣，拎着镰刀跟着舞，脚步沉重却有力。两人你来我往，引来一阵叫好。
小翠咬着嘴唇，忽然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唱了句家乡的小调。声音起初发颤，越往后越稳。张婶一听是自己年轻时常哼的曲儿，眼眶一热，接了下去。旁边一个老婆婆拍起大腿打节拍，笛子不知从谁怀里掏了出来，呜呜地吹起来。
笑声终于炸开了。
阿蛮站在高台上，看着底下红光满面的人群，没急着说话。她等了一阵，直到喧闹声稍歇，才开口。
“建屯这一年，我们从十六户走到一百三十七户。”她说，“每人每日口粮，从两碗涨到四碗。伤了有人治，冷了有衣穿，孩子能念书，女人能管账。”
她顿了顿，看向柳如烟。
“查过账，今年盈余三成。”阿蛮声音抬高，“两成用于扩耕新地，明年开春多种三百亩；一成救济伤病孤寡，名单由柳如烟明日张榜公示，谁家困难，大伙一起看。”
台下静了几息，随即爆发出吼声。有人拍桌子，有人跳起来喊“好”，张婶抹着眼泪扯住小翠的手：“这话真敢说，也真能做到。”
火堆烧得正旺，酒碗递来递去。赵铁柱灌了一口，脸红得像炭，冲壮汉丙嚷：“再来一段！”两人又扭到一块儿，踢腿甩臂，惹得一群小子围观学样。
阿秀蹲在祭台角落，手里攥着一块石头。她原本只是捡柴时顺手拾起，却发现它形状奇特，一面刻着歪斜纹路。她试着往祭台中央一嵌，竟严丝合缝。纹路对接的那一瞬，石头发出了极轻的一声嗡，像是风吹过裂隙。
她没出声，只把石头轻轻放回原位，用脚边的土虚虚盖住，然后慢慢退开。
人群还在欢腾。鼓声、笑声、歌声混成一片。柳如烟坐在第一排，眼镜滑到鼻尖也没顾上推，账本摊在膝上，记下今日支出：猪两头，酒八坛，柴五百斤。
苏青黛站在高台侧后方，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她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阿蛮身上。那人正举起一碗米酒，对着月亮泼下一小口，算是敬天。
阿蛮放下碗，环视四周。
火光照亮每一张脸。那些曾低垂的头抬了起来，那些曾躲闪的眼亮了起来。他们不再是逃命的孤魂，而是有名字、有饭吃、有未来可盼的人。
她没再说什么。
远处山林漆黑，近处灯火通明。晒谷场上的歌还没唱完，酒才温上，肉还在锅里炖着。
阿秀悄悄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埋了石头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