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还在烧,肉香混着酒气往人鼻子里钻。阿蛮站在高台边上,手里捏着半碗米酒,没喝,也没放下。她看着底下一张张被火光照亮的脸——有笑的,有愣的,也有眼眶发红的。小翠正把最后一碟腌菜端上桌,路过张婶时被拉住胳膊,两人嘀咕几句,张婶摇头,但嘴角到底是翘起来了。
阿蛮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场子:“饭吃过了,舞也跳了,今儿不说别的,说点实在的。”
人群静下来,连赵铁柱和壮汉丙都停了比划,转过身来。
“从明天起,屯里设‘互助基金’。”她说,“全年盈余的一成,专供三件事:老弱病残有人养,伤病者有药医,孤儿有饭吃、有地住。”
张婶皱眉,小声嘟囔:“又是钱的事……”
柳如烟立刻站出来,手里摊开一本新账册,纸页在火光下泛黄。“《互助基金章程》在此,”她推了推眼镜,“资金来源、用途明细、公示周期,一条条写着。三日内名单张榜,谁家困难,大伙一起看,谁有异议,当场提。”
她顿了顿,语气硬了几分:“账不是我一个人算的,是你们一粒米一担柴攒出来的。想查?随时来查。不想信?也行,那就别领救济粮。”
没人再说话。
阿蛮接过话头:“光靠救济活不长远。咱们得自己长本事。”她抬手指向赵铁柱,“他带人改良农具,下月开班,愿学者每日加粮半碗。”又指向柳如烟,“她教记账,识数写字,三天能看懂账本,七天能独立录单。”最后看向苏青黛,“她教防身术,不为打架,只为万一遇事,能自己挣命。”
“工坊轮岗,学堂开放,”阿蛮声音沉下去,“愿学的,都有份。饭要吃稳,路要走远,靠的不是一人拼命,是一村人齐步走。”
底下嗡嗡响起来。有人心动,有人犹豫。一个老婆婆拉着孙女往后缩,嘴里念叨:“女人练武,成什么体统。”
苏青黛没应声,只解下背上的剑,轻轻放在地上。她走到场中,拍了拍手:“谁愿意上来试试?”
五个女子陆续走出,年纪从十六到五十不等。苏青黛站定,动作干脆:“第一式,抓腕挣脱。对方若掐你脖子,拇指顶他虎口,低头撞肘,转身就跑。不用力大,只求快。”
她一边讲,一边与一名年轻女子对演。动作简单,毫无花哨。再来一遍,换人练习。第三遍时,那名中年妇人竟真把壮汉丙扮的“歹人”甩了个趔趄。
围观的人笑出声。
“第二式,棍击侧闪。听见动静,先蹲,再滚,滚完立刻爬起跑。”苏青黛边说边示范,身形如风,“第三式,呼救定身——咬他手背,踢他脚面,大声喊名字,让他记住你不好惹。”
五人跟着练,动作生涩但认真。练完一趟,个个额头冒汗,却没人喊累。
张婶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忽然点头:“这倒不是瞎折腾。”
苏青黛收势,剑归鞘,只说一句:“人人可学,夜夜可练,只要你想活得有底气。”
掌声猛地炸开。
小翠拉着阿秀往边上走,低声说:“我娘原先不信你能管这么大事,现在她说,要是早几年有你,我姐也不会被卖去换粮。”
阿秀没答话,只攥紧了手里的石头。她昨晚埋下的那块,纹路朝上,土盖得不深。她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赵铁柱凑到壮汉丙跟前,一巴掌拍在他肩上:“下个月我要带十个兄弟学打铁,咱屯的犁头再也不用外购!你来不来?”
“来!怎么不来!”壮汉丙卷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我还想学记账呢,总不能一辈子靠力气吃饭。”
柳如烟坐在长桌旁,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她写下一行字:“互助基金启动筹备金入库,纹银三十两,米二十石,布十五匹。”写完,轻声说了句:“三十年算一笔账容易,三十年让一百人信你一笔账清白,难。可我们做到了。”
火光渐弱,酒碗空了又满。阿蛮仍站在高台前,没动。苏青黛立在她右后方三步远,手垂在身侧,剑未出鞘,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阿蛮身上。
远处山林漆黑,近处灯火未熄。
阿秀回头望了一眼那块埋石之处,土被风吹开了一角,露出一点灰白的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