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熄了,灰烬被晨风卷着贴地打转。阿蛮站在屯门前的石台上,脚边是昨夜散场时被人踢歪的木凳。她没低头去扶,只把手里那张纸又展开了一次。
天刚亮,露水还挂在草尖上,柳如烟就来了,手里抱着账册,鼻梁上的眼镜滑到了一半。赵铁柱带着人从哨塔下来,皮甲还没换,刀在腰侧晃着。苏青黛最后一个到,背着剑,脚步轻,站定后一句话没说,只朝阿蛮点了下头。
“昨晚的事,都传开了。”阿蛮开口,声音不响,但字字清楚,“互助基金立了,工坊要开班,学堂也有人肯进。我们不是靠谁施舍活着的逃难妇人,是能自己管饭、自己护命的一村人。”
赵铁柱搓了搓脸:“话是这么说,可真要把‘独立自治’四个字写出去,那就是撕破脸了。里正那边不会坐视,钱万贯那种地主更不会咽下这口气。万一官府派兵来围?”
“那就让他们来。”阿蛮冷笑一声,“我们没抢地,没劫粮,没违王法。我们种自己的田,交自己的税,养自己的人。他们凭什么动我们?”
柳如烟推了推眼镜:“我算过,去年秋收后盈余足够支撑半年无收,商路虽靠邻村中转,但织布、陶器已能自销三成。若真断道,饿不死,只是慢些。”
“慢点不怕。”阿蛮盯着她,“怕的是不敢往前走一步。我们现在不争一口饭吃,争的是以后能不能自己说了算。”
苏青黛终于开口:“路线我查过了。去东村和南集的路,白天安全。文书送去后,我会在半路设两处暗哨,一旦有动静,立刻回信。”
“那就干。”阿蛮把纸递过去,“柳如烟,你执笔初稿。”
柳如烟翻开账册夹层,抽出一张素纸,上面已列好条目:土地归耕者所有;赋税自理,按产计缴;女子可记名入籍、参与议事;屯内纠纷由公议裁定,不受里正节制。
阿蛮接过看了两眼,提笔划掉“申请备案”四字,改成“呈报知会”。
“我们不是求准。”她说,“是告诉他们——寡妇屯,从此自己管自己。”
她重写了一遍,字迹锋利,像刀刻进去的。“第一份送县衙,第二份贴东村祠堂门口,第三份挂南集米市牌楼下。谁拦,就说是我说的:想看章程,去屯门口抄。”
赵铁柱咧嘴一笑:“那我带十个人,护文书到地。穿皮甲,佩刀,列队走。”
“要的就是这个样子。”阿蛮点头,“不是偷偷摸摸递状子,是堂堂正正送宣告。”
日头升到树梢时,三份《寡妇屯自治宣言》已经封好。柳如烟用红绳捆扎,盖上临时刻的木印——一个“屯”字压着一把犁。
阿蛮登上石台。底下人渐渐聚拢,有昨夜参加祭典的,也有新来的。她展开文书,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砸在地上:
“吾等非乞怜之奴,乃自立之人。耕者有其田,劳者得其食。男女合力治业,老弱病残共养。不叛朝廷,不违王法,唯求一方安宁自主之权。此为寡妇屯立身之本,凡我同人,誓死守之。”
念完,她没问谁同意谁反对,直接把文书交给赵铁柱。
“出发。”
队伍动了。十名护卫整队出屯,抬着托盘,上面放着送往邻村的宣言。柳如烟站在案桌前,开始誊抄副本,笔尖沙沙响。苏青黛立于台侧,手按剑柄,目光扫过远处山路。
快到午时,第一个消息回来:东村祠堂前围了二十多人,有人抄了章程,有人骂“女人疯了”,也有人默默记下屯里招工的条件。
下午申时,南集传来回音——文书刚贴上就被撕了,但半个时辰后,又有人悄悄重新贴了回去。据说是个卖菜的老妪,边贴边说:“我闺女要是还在,也能活成这样。”
傍晚前,三个女人翻山过来,衣衫破烂,脸上带伤。跪在屯门口哭着求收留,说夫家要把她们卖去换粮。
阿蛮让人给她们饭吃,安排住棚区,只说了一句:“愿留的,明早去柳如烟那儿登记名字,分活计。想走的,备三天干粮,平安送出界。”
夜里风大了些。有人在屯门木桩上钉了张纸条,墨迹歪斜:“速散否则火烧”。
阿蛮路过时看见,扯下来揉成一团,扔进火盆。
火光腾起一瞬,照亮她脸上的冷意。
她转身朝议事屋走,路上对巡逻的队员说:“加岗,夜间双哨。发现可疑人影,喊话三次不退,直接驱离。”
屋内,柳如烟还在灯下核对文书副本,眼镜片泛黄。苏青黛靠墙站着,解下剑放在桌上,手一直没离开剑柄。
“明天会有更多人来。”柳如烟说。
“也会有更多麻烦。”苏青黛接话。
阿蛮走到窗前,望向远处山路。漆黑一片,没有光。
但她知道,有人正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