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盆里的纸灰早已冷透,风一吹就散成细末。阿蛮没再看那堆余烬,转身进了议事堂。门板吱呀一声合上,屋外天色灰亮,腊月的清晨冻得人手指发僵。
堂内炭盆烧着,柳如烟坐在案前,眼镜片上蒙了层雾气。她正翻账册,听见脚步声抬头:“昨夜又来了八个人,三个带伤,两个孩子。住棚区满了,张婶腾出半间房。”
“登记名字没有?”
“都录了。一百零七。”
阿蛮在桌边站定,指尖敲了敲桌面。这个数,比她预想的快。上个月还九十出头,这才几天,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人多了,饭够吃吗?”
柳如烟摘下眼镜擦了擦:“存粮撑半年没问题。工坊陶器卖不动,压了十七窑货,但织布能销出去,每月进项稳着。”
“那就不是饿死的事。”阿蛮拉过一张凳子坐下,“是管不过来的事。”
赵铁柱这时掀帘进来,皮甲裹着寒气。“边界清了,昨晚抓的那个探子,问不出什么,只说奉命来看看。我让他滚了。”他啐了一口,“壮汉丙,看着就不是种地的料。”
“不是也好。”阿蛮冷笑,“说明他们不敢真动手,只敢派人盯。”
苏青黛靠在门框上,剑未解下。“南集药农捎话,明日有批当归运来,走西岭小道,让我派人接。”
“你去安排。”阿蛮点头,“别让外人摸清咱们的路数。”
柳如烟重新戴上眼镜:“年底结算要做完了。我打算把滞销陶器降价三成,换米面。实在卖不掉的,拿去垒猪圈。”
“行。”阿蛮翻开面前的草纸,“趁人都在,开个会。”
她起身走到墙前,那里钉着一张粗笔画的地图。她指着屯内几处空地:“明年三件事。土地翻垦扩耕三成,工坊产能提五成,女子议事会开始轮值。”
赵铁柱挠头:“议事会?女人开会管事?”
“怎么,你觉得我们管不好?”阿蛮盯着他。
“我不是这意思……”
“那就闭嘴听。”她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我们不是谁的附庸,也不是靠男人施舍活着的逃难妇人。自管、自养、自强——这是三自方针。以后屯里大事,每旬抽十名女子轮值议事,参与决断。”
没人说话。
阿蛮扫了一圈:“有意见现在说,等贴了名单再闹,踢出去。”
半晌,柳如烟开口:“我建议先把各坊女组长名字列出来,优先轮值。张婶管伙房,算一个。”
“行。”阿蛮记下,“你明天把名单贴出去。”
会散后,阿蛮出了议事堂,往织布坊走。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吵嚷。一个男匠人站在台子上,指手画脚:“这批布要加纬,你们手脚快点!”底下几个女人低头干活,没人应声。
阿蛮一脚踹开门。
“谁让你做主的?”
那匠人吓一跳:“我……我看她们进度慢……”
“慢是你说了算,还是她们组长说了算?”
“可我是技术……”
“技术归技术,事务归事务。”阿蛮打断他,“这里主事的是女组长,不是你。退下辅助,再越权说话,滚出屯子。”
那人脸色涨红,低头退了。
阿蛮对屋里众人说:“从今往后,各坊事务,主责归女性。男人可以教手艺,不能定工序。谁不服,现在就可以走。”
没人动。
有个年轻媳妇小声说:“我们……能自己排活?”
“能。”阿蛮答得干脆,“你们知道怎么干最顺手。别让人指着鼻子教你怎么呼吸。”
当晚,公告栏贴出第一份轮值表。阿秀抱着孩子路过,停下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纸上自己的名字。
苏青黛带着五个人上了西岭。雪刚停,山路滑。她在一处岩缝插了根红绳,又在对面树上刻了个三角记号。“每日两班,早六晚六,暗语‘风起’‘叶落’。发现异常,立刻回信。”她转向那五个女子,“你们轮流守,一人一岗,不得擅离。”
老药农在山坳等她,背了个竹篓。“当归三十斤,藏在柴火里。”他低声道,“南集有人盯着市口,你们的人别走大道。”
“钱照付。”苏青黛递过布袋,“下次多带些艾草。”
柳如烟在账房里熬到半夜。小翠陪着核对清单。“女子商队”四个字写在新账本首页。她指着几行字:“明日你跟东村米市直供,带两车布,换三百斤米、五十斤油。价格按我给的单子来,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小翠使劲点头:“我记住了。”
“别怕。”柳如烟推了推眼镜,“谈崩了就走人,我们不求谁。”
赵铁柱在校场吹响铜哨。二十多个女人排成两列,手里拿着木棍。“防身术今天开课!”他吼道,“第一招,被人抓胳膊,怎么挣——弯肘,撞肋,抬膝!练!”
女人们喊着口号反复操练。张婶也在队里,动作笨拙但认真。练完抹着汗说:“早该学这个。我那年被夫家哥嫂拖进屋,连叫都叫不出。”
“现在你能。”赵铁柱递过水囊,“以后夜里巡逻,两人一组,带哨子。见影就喊,连喊三声不退,直接打。”
入夜,阿蛮在灯下改第二年规划草案。窗外静得出奇。没有恐吓信,没有黑影晃动,也没有人半夜拍门求救。
她停下笔,望向屯中。几处屋舍还亮着灯。账房那边,柳如烟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低头写字。校场方向传来口令声,是赵铁柱带人加训。西岭哨点有微弱火光一闪,是苏青黛确认联络无误。
她把“女子议事会”名单折好,压在砚台下。明天一早,就贴出去。
小翠在宿舍打包包袱。布鞋塞了两双,怕路上磨脚。她摸了摸腰间的钱袋,是柳如烟预支的跑货银。
张婶站在自家菜园前,手里捏着田产登记凭证。纸角都快揉烂了。她没进屋,就那么站着,直到眼泪把凭证打湿一块。
阿秀走过工坊墙边,抬头看了眼轮值表。她的名字在下旬第三日。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散在冷空气里。
赵铁柱蹲在营棚前擦刀,听队员汇报:“边界无异动,西岭哨点回信正常。”
他嗯了一声,把刀收进鞘。
苏青黛走在回屯的山道上,脚步轻而稳。夜风吹起她的衣角,剑柄上的布条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