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0章 餐桌上的强撑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顾之远推开门的时候,沈淮之正背对着门口在灶台前面站着。锅里的油噼里啪啦响,蒸汽把油烟机的玻璃罩子糊成一片白,他听见门响偏了一下头,手里的锅铲顿了一拍没翻过来。
"你今天早。"
"物流那边调了早班,四点就收工了。"
顾之远在玄关弯腰换鞋,左脚踩进拖鞋里的时候身子歪了一下,伸手扶了一把鞋柜才站稳。他今天穿一件灰色的长袖,袖口往上卷了两圈,露出来的左手腕上那道旧疤旁边多了两道新鲜的印子,一条红一条浅,像被什么硬边刮的。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到家。"沈淮之又补了一句,这回语气没刚才那么平。
"调班了呗,不是说了。"
顾之远走进客厅,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灶上的锅。里面是条鱼,煎着,鱼皮有一块牢牢粘在锅底上了,沈淮之正用锅铲使劲撬,铁铲刮着锅底吱吱响。
"你没放油?"
"放了。"
"那怎么粘成这样。"
"油放少了。"
"鱼下锅之前用厨房纸把水擦干就不会粘。"
"下次你来煎。"
沈淮之说这话的时候终于把鱼从锅底铲起来翻了个面,鱼皮缺了一角,露出底下发白的肉。他看着那块缺口,手上动作停了一秒,然后把锅端起来把鱼滑进盘子里。盘子里还有两个炒好的菜,一盘青菜一盘番茄炒蛋。青菜的叶子看起来还是支棱着的,感觉没怎么熟。
"你今晚不去便利店?"顾之远在吧台前面坐下来。
"跟人换班了,今晚休。"
"哟。"
"哟什么。"
"你也会休息?"
沈淮之没接他这句话,把鱼盘子推到他面前。顾之远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口番茄炒蛋,嚼了两下。沈淮之坐在对面看着他嚼完,等了一会儿才端起自己的碗。
"味道怎么样。"
"鸡蛋有点老。"
"教程说炒两分钟。"
"你炒了多久。"
"三分钟吧。"
"下次一分半就行,别听教程瞎写。"
沈淮之夹了一块鱼肉放到顾之远碗里。顾之远低头把那块鱼吃了,鱼皮缺的那块正好在他那半边,他嚼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点酱汁自己没察觉。沈淮之看见了,没提醒他,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过去。顾之远低头咬那口青菜,嚼了两下,咯吱响了一声。
"这个有点生。"沈淮之自己也尝了一口。
"还行。"
"你别吃了。"
"吃吧,炒都炒了。"
"……"
顾之远把碗里的青菜扒完了,又夹了第二筷子,然后第三筷。那盘半生不熟的青菜被他一个人吃下去大半。他放下筷子的时候碗里的饭已经空了,他把空碗往前面推了推,整个人的身子往后靠进椅背里。
"你吃饱了?"
"饱了。"
"你中午吃的什么。"
"物流那边发了盒饭。"
"凉的。"
"他们给热了。"
"热的也是那种塑料盒饭,没什么营养。"
"有的吃就不错了。"
沈淮之看着他。顾之远的脸色和前两天差不多,白底上面浮着一层灰,不过今天倒是没有发烧的迹象。但是他从坐下来开始,左手就一直放在桌面底下,沈淮之瞄过两次,看不见他那只手在干嘛。像是在掐自己,或者撑着膝盖。
"你手放上来。"
"干嘛。"
"让我看看。"
顾之远顿了两三秒,把左手从桌子底下拿上来搁在桌面上,掌心朝下。手背上两道新鲜的划痕,不深,但在他白皮上特别显眼,像拿指甲盖掐出来的。
"搬货蹭的。"
"你不是说物流调早班不搬货了吗。"
"早上跑了趟外卖,搬豆浆纸箱弄的。"
"早餐店的豆浆是用纸箱装的?"沈淮之抬头看他。
"……有的店用。"
沈淮之没拆穿他。他站起来把桌上的空碗收走放进水槽里,开水龙头冲了两下。水流声很大,顾之远坐在吧台前面没动,隔着水声看着他洗碗的背影。沈淮之今天穿了件深蓝的衬衫,肩膀的位置随着胳膊动,布料一下一下绷起来又松开。
顾之远看了会儿,站起来走到水槽旁边,伸手去接他手里的碗。
"我来洗。"
"你坐着。"
"你做饭了,碗我洗。"
顾之远把那个碗从沈淮之手里拿过来,站在水龙头前面开了水。水流打在碗沿上溅出几滴,落在他袖口上洇开两个深色圆点。他没管,手指翻着碗沿一圈一圈冲。沈淮之站在旁边没走,看着他洗,注意到他洗到第三圈的时候左手小指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很轻,像被什么扎了一样。然后他把碗换到右手,继续冲。
沈淮之盯着那只左手看了两秒。没出声。
顾之远洗完碗放进沥水架,关掉水龙头,拿搭在旁边的抹布擦手。他转过来的时候身体偏了一下,右手往旁边按了一把料理台的边缘,撑住了。动作很小,半个身位都不到,但沈淮之站在离他半步的地方,看得清清楚楚。
"你头有点晕?"
"没有。"
"你刚才扶了一下台子。"
"脚滑了。"
顾之远把手从料理台上拿开,往客厅走了两步。步伐倒是稳的,只是走到沙发前面的时候停住了,膝盖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犹豫坐还是不坐。
"你想坐就坐。"
"我不累。"
"你站不住了。"
"我没有。"
顾之远还是坐下来了。他陷进沙发的时候后脑勺靠上靠垫,整个人往下滑了一截才重新支棱起来坐直,两条腿伸出去搁在茶几边沿。沈淮之在他旁边坐下来,偏着头看他。客厅顶灯是白光,照在顾之远的脸上,眼下一圈青灰色特别明显,像好几天没合眼的人。
"你今天真的不去便利店?"
"嗯。"
"那早点睡。"
"我不困。"
"你昨天睡了多久。"
"睡了四个小时。"
"那你今天早上几点起的。"
"五点。"
"现在十点了。"
"……我知道。"
"你明天早上还要跑外卖。"
"嗯。"
"那你现在去睡。"
"我说了我不困。"
顾之远这句话语气比前面重了一点。说完"不困"两个字他侧过头看着沈淮之,两个人目光在灯底下碰了一下。沈淮之注意到他的瞳孔收缩有点慢,光线从暗处到亮处瞬间缩小的那个反应迟钝了半拍,那是没睡够的时候才会有的。
"你是不是又发烧了。"沈淮之问。
"没有。"
"我摸一下。"
沈淮之伸手去碰他额头,掌心贴上去停了两秒。温度正常,不烫。他收手的时候目光扫到顾之远搭在膝盖上的左手,那只手的大拇指正一下一下掐着食指的侧面,指腹摁进去再松开,再摁进去,没什么表情,看着像无意识的。
"你掐自己干什么。"
顾之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停了动作。"没注意。"
沈淮之看着他。过了两秒,他伸手把顾之远那只左手拿过来搁在自己掌心里,拇指按了一下他的指腹。凉的。指尖凉得不正常,像血没循环过来。他把那只手握了一会儿,顾之远没抽走。
"你明天早上别跑外卖了。"
"不行。"
"你手这么凉。"
"春天又没到,手凉不是很正常。"
"你贫血,手凉就是不正常。"
"那吃点红枣不就补了。"
"你吃了?"
"你今天早上塞给我的那杯红枣茶我喝完了。"
"就那一杯不够。"
"明天再喝一杯呗。"
顾之远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刚才利索了一点,像是攒了一口气猛地撑起来的。他站在沙发前面低着头看沈淮之,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看着像笑了一下。
"我去睡了。你也早点。"
"嗯。"
顾之远往次卧走了两步,停下来。他背对着沈淮之站着,肩膀在灰色长袖底下收了一下,像吸了一口很深的气。
"沈淮之。"
"嗯。"
"今天晚上的饭,其实挺好的。"
"你说鸡蛋老了。"
"老有老的好吃法。"
沈淮之坐在沙发里看着他的背影。顾之远说完那句话没回头,推开次卧门走进去,关上门。沈淮之听见门锁咔嗒一声,然后是落锁的声音,然后整个人躺下去的动静。沙发很软,他陷在里面没动。
他想起刚才洗碗的时候顾之远左手抖的那一下。想起他坐在沙发上掐自己食指的动作,一下一下,掐的时候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他心里堵着点什么,站起来走到次卧门口。门缝底下没有光,里面黑着。他靠在旁边的墙上侧着耳朵听了听,里面呼吸声浅,有点快,不像是已经睡着了的样子。
他又站了一会儿。过了大概四五分钟,里面的呼吸声慢慢变深了,频率降下来。那个人终于睡着了。
沈淮之转身走回餐桌旁,把剩的那盘番茄炒蛋端起来放进冰箱。他拿了块抹布擦吧台的时候,擦到顾之远坐的那个位置,看到吧台边沿下面有一小片湿痕。他蹲下来看了看,不是水,是汗。手掌按在台面边缘留下的那种汗印,形状是一只手掌压住边缘握出来的轮廓。
他伸手摸了摸,凉的。已经干了半片。
他站起来把抹布拧干,把那里擦干净了。
擦完之后他站在吧台前面想了一件事。顾之远今天晚上坐在餐桌前面吃那顿饭的时候,左手一直撑着台面,撑了整顿饭的时间。他以为那只手放在桌子下面是在掐自己,其实是在撑着不让自己往下滑,或者往旁边倒。沈淮之把抹布扔进水槽里,站在厨房里低着头。水槽壁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他数了三滴。
顾之远说"不累",其实说"不累"本身就是最大的累。
第二天早上顾之远出门的时候沈淮之已经站厨房里了。他听见门响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个保温杯递过去。顾之远接了一个,另一个推回来。
"我今天带一个就行。"
"怎么只带一个。"
"早班单子少,跑两个小时够了,喝不了那么多。"
"拿着吧,喝不完晚上带回来。"
"拿着重的,电动车拐弯不好拐。"
沈淮之看着他没有再推,把多出来的那只杯子放回吧台上。顾之远今天穿了一件厚点的外套,黑色拉链拉到下巴的位置,领子竖着挡风。
"昨晚睡得还行?"沈淮之问。
"还行吧。"
"你半夜咳了。"
"吵到你了?"
"没有。我自己醒的。"
"那我今晚换个姿势睡。"
顾之远说完拉开门走了。沈淮之站在玄关听着防盗门合上,咔嗒一声,然后脚步声往楼道下面去了。他站了几秒钟,转身回厨房把剩下的那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倒出来喝了一口。温水,加了蜂蜜,甜的。
那天上午沈淮之在公司连开了三个会。第二个会开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在桌上震了两下,是顾之远的消息。他扫了一眼屏幕上弹出来的通知,没在会议桌上点开。
散会之后他划开手机。第一条消息是早上七点二十一发的:"早班跑了九单,五十四块钱。"第二条是十点三十九分发的:"物流今天下午仓库盘货,站着盘,没事。"
沈淮之盯着"没事"这两个字看了半天。他觉得这两个字在顾之远嘴里出现得太频繁了,"没事""还行""不累"——翻来覆去就是这三句。他回了一个字:"嗯。"又打了一行:"中午记得吃饭。"发送。
下午他没等到回复。四点的时候他又发了一条:"几点下班。"还是没回复。五点他打了电话过去,响了六声进了语音信箱。他拨了第二遍,还是语音信箱。他站在办公室窗边往外看,外面的天灰白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憋着一场雨。他拨了第三遍,响了四声接通了。
"喂?"顾之远的声音,背景里乱七八糟的人声和纸箱搬动的闷响混在一起。
"你电话怎么不接。"
"在盘货呢,手机放柜子里了。"
"几点下班。"
"刚下。"
"你声音听着怎么这么闷。"
"鼻子塞了。"
"又流鼻血了?"
"没,就是有点塞。"
"你今晚还去便利店?"
"去啊。"
"你今天盘了一天货,站了一天,晚上还上夜班?"
"我夜班坐着。"
"坐着那也是夜班。"
"沈淮之,你今天别管我了行吗。我今晚只到十二点,跟同事说好的。"
沈淮之握着手机站在窗户前面。外面的云层更低了,风把楼底下那棵树的叶子吹得翻过来翻过去。他看了一眼时间,五点二十一分。
"你下班之前吃口东西。"
"带了,包里有三明治。"
"你现在就吃。"
"在吃了。"
"你嚼东西怎么没声音。"
"我嚼得小声。"
沈淮之没接话。他听着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很轻很轻的咀嚼声,顾之远真的在吃那个三明治,啃了几口咽下去了。
"吃了。"顾之远说。
"嗯。"
"我先骑车了,挂了。"
"路上小心。"
电话挂了。沈淮之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已经黑了,他站在那里又看了一会儿窗外的云。第一滴雨砸在玻璃上的时候他才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雨真的下起来了。不大,细密的雨丝被风斜着吹,路灯的光在雨幕里晕开,一圈一圈的。沈淮之晚上九点就到了便利店对面那棵法桐底下,撑着伞站在那里。店里的白光透过玻璃门照到人行道上,湿漉漉的水泥地反着光。顾之远站在收银台后面,面前摊了一本杂志,没在看,就摊着。他的目光落在店门外某个虚焦的位置,整个人发呆。
沈淮之隔着雨幕看了很久。顾之远站在收银台后面,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偶尔抬头扫一下门口。他的站姿跟昨天不太一样了——左手搭在收银台台面上撑着,整个人的重心往左边偏,右腿看起来像站不太稳当。沈淮之看到那个姿势之后把伞往自己这边偏了偏,雨水顺着伞沿滴在他右肩上,他也没管。
十一点四十分顾之远锁了店门。他锁完门转过身,看到街对面那棵树下站着一个人,撑着伞。他愣了一下,然后推着电动车过了马路,走到那人面前。雨丝打在他头发上,黑色短发很快湿了一小片。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
"你肩膀上怎么湿了那么大一片。"
"雨不大。"
顾之远看了看他肩膀那块布料,浅灰色的外套已经变成深灰色了,湿透了。他低头从电动车座垫底下翻出一件叠好的塑料雨衣递过去。
"穿上。"
"你穿。"
"我有帽子。"
"你那卫衣帽子是棉的。"
"棉的怎么了。"
"棉的吸水,你这个伞斜着打的,等于没打。"
顾之远把雨衣往他手里塞了一下,然后自己跨上电动车,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打车回去吧,别骑车了。"
"你淋着雨骑回去?"
"我穿雨衣。"
沈淮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件薄薄的塑料雨衣。再看顾之远,已经把卫衣帽子翻起来扣头上了,棉布帽沿在路灯底下眼看着就是吸水的料子,雨点落上去立刻洇成深色。
"你下来。"沈淮之说。
"干嘛。"
"下来。"
顾之远莫名其妙,但还是从车上下来了。沈淮之把雨衣套上,跨到电动车前座上,拍了拍后座。"上来,我骑回去。你坐后面。"
"你会骑我这个车?"
"你住院的时候我骑过。"
"你什么时候骑过我的车?"
"你把钥匙放鞋柜上那次。我骑出去买过东西。"
顾之远看了他两秒,没再问。他跨上后座坐垫,窄窄一条,他坐上去只好往前倾着,胸口靠上沈淮之的后背。塑料雨衣贴在两个人中间那块区域,被两个人的体温焐得温热。
"坐好了?"
"好了。"
"抱紧。"
"抱哪儿。"
"抱腰。"
顾之远伸手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沈淮之拧油门,电动车在雨夜里稳稳开出去了。雨水打在塑料雨衣上噼里啪啦响,风从侧面灌进来,但两个人中间贴着的那个地方是暖的。顾之远把脸靠在他后背上,塑料雨衣的触感滑而凉,但底下沈淮之的体温很烫,隔着衣服和塑料一层层传过来。他闭了一下眼,雨水从卫衣帽沿淌下来,砸在他搁在膝盖的手指上。
"沈淮之。"
"嗯。"
"你今天晚上打伞的时候,又往自己那边斜了。"
沈淮之没接话。他握紧车把,过一个绿灯的时候没有减速。顾之远没再说话,就靠在他背上闭着眼。两边的路灯在雨里连成一条模糊的光带,一团一团的暖黄色,从车灯前方一直往后滑。电动车经过积水的地方轮胎溅起一片水花,打在沈淮之裤腿上,他也没减速。
后座那个人把脸埋在他后背上,呼吸平稳,轻轻的,几乎被雨声盖过去。沈淮之骑过了三个路口,脑子里断断续续想了一些事,比如灶上那锅姜汤还在温着,回家得端一碗给他喝,不然明天肯定要咳嗽更厉害。又比如他想起来上次去医院看顾之远的时候,护士跟他说"你朋友最近总是一个人来的",他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心里那种堵着的感觉又上来了。
车拐进小区门口的时候雨小了一些。沈淮之把车停进车棚,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人。顾之远还靠在他背上,呼吸很浅很匀,像是睡着了。沈淮之没动,就在车棚底下又坐了两分钟。
雨棚顶的铁皮上雨点咚咚咚响,像有人在敲鼓。
"到了。"他轻声说了一句。
顾之远嗯了一声,慢慢睁开眼,从他背上直起腰来。他下车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了一把车座才站住。沈淮之锁好车转过来看他,路灯底下顾之远的头发湿了大半,脸色比昨晚稍微好了一点,但也不多。
"走吧。"沈淮之把雨衣脱下来甩了甩水挂车把上,"上面姜汤还热着。"
"你什么时候煮的姜汤。"
"昨天。你不是半夜咳了。"
顾之远没说话,跟着他往楼道里走。楼道灯是声控的,他们走进去的时候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沈淮之在前面上楼,顾之远跟在后面,差了两个台阶的距离。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顾之远停了一步,左手抓了一下楼梯扶手,然后继续往上走。
沈淮之听到了抓扶手的声音。他没回头,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一点。
到家之后沈淮之径直走进厨房拧开了灶台上的火,姜汤在锅里咕嘟咕嘟重新滚起来。他盛了一碗端到餐桌上,碗沿烫手,他用抹布垫着推过去。顾之远坐在吧台前面,头发还湿着,低头接过那碗姜汤捧在手里。碗很烫,但他没撒手,两只手环着碗壁暖着。
"喝了去洗澡。"沈淮之说。
"嗯。"
顾之远低头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又吹了吹再喝。姜汤的辣味冲上来,他鼻子一下子通了,用力吸了两口气。
"好辣。"他说。
"辣才能发汗。"
"你这是放了多少姜。"
"半块。"
"半块?"
"你少废话,喝完。"
顾之远没再说什么,一口一口把那碗姜汤喝完了。碗见底的时候他的嘴唇辣得发红,额头出了一层薄汗。沈淮之看了他一眼,把空碗接过来放进水槽。
"去洗澡。"他说。
"知道了。"
顾之远站起来往卫生间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来,看着沈淮之站在水槽前面冲那个碗的背影。深蓝色衬衫的肩胛骨位置有两块深色的湿痕,是刚才在雨里站太久洇进去的。他盯着那两块湿痕看了一秒。
"沈淮之。"
"嗯?"
"你明天别送我了,我自己能起。"
"我没说要送你。"
"你每次都说没送,每次都在。"
沈淮之没回头,继续冲碗。水流声哗啦哗啦的。过了几秒他说:"今晚雨大,你淋了雨,明天早上喝碗粥再走。"
"行。"
顾之远说完推门进了卫生间。热水器呼隆一声响起来,水声从里面传出来。沈淮之把碗冲好了放进沥水架,拿干抹布擦了擦手。他站在厨房里听着卫生间里传来的热水声,窗外雨还在下,打在空调外机的铁架子上叮叮咚咚的。
他拉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东西——还剩两个鸡蛋,一把小葱,半盒豆腐。够煮一锅粥的。
他关上冰箱门。
客厅的灯还亮着,暖白色。他走过去把灯关了,只留了玄关那盏小夜灯。然后他坐在沙发上,听着卫生间的水声,等着顾之远洗完出来。等了大概五六分钟,水声停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转过的念头是,明天早上的粥里放点姜丝,再去楼下买两个肉包子。
雨还在下。窗户玻璃上全是水的痕迹,外面路灯的光透过水痕照进来,碎成一片一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