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起雾的镜子
书名:逆光之伞世界以痛吻我而我报之以歌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6005字 发布时间:2026-08-21

# 第21章 起雾的镜子

顾之远进了卫生间之后就没出来。花洒一直开着,热水浇在瓷砖上啪嗒啪嗒响,声音很闷,不像平时那种清亮的水声。沈淮之在客厅坐着看了三次手机,最后一次是七点四十三分。顾之远七点零几分就醒了,他说去洗漱,然后就再没出来过。

沈淮之走到卫生间门口听了一下。水还在响,但没听到人动的声音。他抬手想敲门,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走回厨房把昨天剩的粥从冰箱端出来倒进锅里,开小火热着。他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锅里的粥慢慢冒泡,然后把火关了,盖上锅盖焖着。

八点零二分的时候水声停了。又过了大概七八分钟,卫生间的门才开。

顾之远走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往下滴水,后脖梗那块T恤洇了一片深色。他路过客厅的时候没看沈淮之,直接往卧室走。

"粥在锅里。"沈淮之说。

"嗯。"

"你头发没擦干。"

"嗯。"

顾之远进了卧室把门带上了。沈淮之听到他掀开被子躺下去的声音,然后是翻身的动静。他站在客厅里等了一会儿,里面没动静了。他把粥盛了一碗,端到卧室门口敲了两下。

"你把粥喝了再睡。"

"我不饿。"

"你从昨晚到现在没吃东西。"

"不饿。"

沈淮之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推开门进去了。顾之远侧躺着面朝墙,被子拉到肩头,露出来的那一小截后脖颈还泛着水光。沈淮之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

"早上起来的时候你看了多久。"

"看什么。"

"镜子。"

顾之远的肩膀动了一下,但没有翻身。

"看了有一会儿。"他说。

"看着想什么了。"

"没想什么。"

"你在里面站了将近一个小时。"

顾之远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侧过身来。他脸颊那块,颧骨下方陷进去的弧度在晨光里格外明显。他嘴里动了动,像在含着一口气,然后说:"我想看看自己变成什么样了。"

沈淮之看着他。"那看完了吗。"

"看完了。"

"什么样。"

顾之远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他说话的声音从棉布后面闷着出来:"瘦了。不好看。"

沈淮之没接话。他把粥碗端起来用勺子搅了搅,米粒已经泡胀了,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你把粥喝了。喝完再睡。"

顾之远盯着那碗粥看了几秒,然后撑着手肘坐起来。他接碗的时候手指尖碰到沈淮之的手背,凉得沈淮之的手下意识缩了一下。顾之远没注意到,低头喝了一口粥。温的。他又喝了两口,然后端着碗没动了。

"你明天不用跑外卖了。"沈淮之说。

顾之远抬起头看他。"你帮我请假了?"

"嗯。早上你洗澡的时候我给站长打的电话。"

"你怎么跟他说的。"

"说你感冒了,前天淋雨之后一直没好利索,休息一天。"

顾之远又低头喝了一口粥。"我明天物流那边还有点事要处理。"

"下午去吧。上午在家睡觉。"

顾之远没反驳。他把粥碗喝完递回去的时候碗底还剩了两口米没刮干净。沈淮之接过来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还是凉的,像刚从水龙头底下冲过一样。

"你是不是又流鼻血了。"沈淮之问。

"没有。"

"那你洗手间洗手台旁边的垃圾桶里,怎么有带血的纸巾。"

顾之远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把手指蜷起来攥住了。"早上擤鼻涕,用力大了。"

沈淮之看着他,没追问。他站起来端着空碗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床头柜下面那盒纸巾是新的。"

"嗯。"

沈淮之出去之后把门带上了一半。他站在厨房洗碗的时候水开到最大,把碗底那两口米冲干净,然后关上水把碗立在沥水架上。他站在厨房窗前往外看,对面楼的晾衣绳上挂着一件白衬衫,在风里一飘一飘的,袖子和袖子互相抽打。镜城九月末的风已经凉了,穿短袖出门会起鸡皮疙瘩,但顾之远前几天晚上跑外卖还穿短袖。他说长袖妨碍他换雨披,穿短袖湿了就湿了,反正夏天的衣服干得快。

沈淮之从冰箱里拿了一袋吐司出来,抽了两片,切了边,又从冰箱翻出半盒火腿片和一棵生菜。他把生菜洗了甩干水分,火腿片叠了两片在吐司上,盖生菜,再盖一片吐司,压紧,用保鲜袋裹好。他做完这一切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三十五分。他把三明治放进顾之远的背包里,又把背包拉链拉好。

他经过卧室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顾之远侧躺着,被子拉到下巴,呼吸比之前沉了。沈淮之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看到他的眼皮在动,嘴唇闭着但唇线不紧。睡着了。

他转身走了,关门的时候用另一只手拦了一下锁舌,让锁舌慢慢缩回去再松开,咔嗒声很小。

下午顾之远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三点过了。他坐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两秒,他扶着床沿等那阵眩晕过去,头低着,后颈那条线绷出来。手机屏幕上有沈淮之发的一条消息:"画架转回来了。三明治在包里。"

顾之远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锁屏了。他站起来往客厅走,走到画架前面停住了。昨天画到一半的那幅画还架在那里——白布上画了一只手,五指松散地垂着,掌心向上,指节淡淡地勾了几笔,还没画完。他昨天下午动了几笔之后就放下了,今天画架被沈淮之调了个方向,窗外的光从右边打进来正好照在画面上。

他站在画架前没动笔。光把白布照得透亮,那只手的轮廓在光里更加清晰了。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蘸了一点赭石和朱红,在掌心那一片加了暖色。那一笔画得很轻,像在往一个空了太久的地方添一点点温度。画完他退了两步看。那只手看起来像在等着接东西。他又想了一会儿,在手指上方画了一滴水。蓝色的,很小,悬在掌心上面没落下来。

他放下笔。

他去卫生间洗脸的时候路过洗手台,脚底下先踩到一块湿的——早上他扔在地上的毛巾还蜷在那儿,他弯腰捡起来搭在架子上。洗手台上方的镜子已经干了,没有水雾也没有指印,干净得不像被他蹂躏过。他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比早上好了一些,可能睡了一觉,也可能是下午的光线暖,颧骨那条线没那么刺眼了。

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提的时候右边比左边慢半拍,像那半边脸的肌肉还没睡醒。他盯着镜子里那个不太对称的笑看了几秒,然后低头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凉得他手指一缩,他又往热那边转了一点,温水冲在手背上。他搓手指的时候指关节凸出来,骨节比印象中大了半号,像皮肉少了之后骨头就显出来了。

关水之前他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自己弯腰的背影。T恤下面的脊柱一颗一颗凸出来,肩胛骨的边缘在皮肤下面清清楚楚。他直起身把水关了,对着镜子里的人说:"再撑一撑。"

声音不大,浴室里回声也没有。他看到镜子里那个人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转身出去了。

傍晚骑电动车去物流的路上他停下来等红灯的时候手伸进背包里摸到了那个保鲜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吐司切了边,夹火腿和生菜,压得很实。他单手拆开咬了一口,面包有点干了,生菜还是脆的。他嚼着嚼着想起来早上出门之前沈淮之在厨房那几分钟原来是在干这个。他又咬了一口,把三明治塞回保鲜袋放进包里。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沈淮之发的:"吃了没。"

顾之远叼着三明治用拇指打字:"吃着。"

"别骑车的时候吃。"

"等红灯呢。"

"红灯过了。"

顾之远抬头一看还真是绿灯了,后面一辆电动车按了两下喇叭。他把手机塞回裤兜,咬住三明治拧油门过路口。风从领口灌进来,后颈早上没吹干的头发被风撩得痒,他缩了一下脖子。那个三明治在胃里慢慢铺开一层暖意,他加速骑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对着风喊了一声:"再撑一撑——"

声音被风卷走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喊出来,可能是下午对着镜子说了一次之后觉得那句话留在浴室里太孤单了。他想让风也听一遍。

物流那边下午的货不多,他帮忙把一板饮料从仓库推到出货口,和负责交接的大姐对了单子。大姐姓周,四十来岁,嗓门大,看人一眼能把人从头皮看到脚底板。她上下扫了顾之远两眼,说:"你是不是瘦了。"

"衣服穿少了。"

"你少糊弄我。上回你来我还说你脸圆了,这才半个月脸就凹进去了,你回去称个体重去。"

"知道了周姐。"

"知道个屁。你上回说知道然后半个月没吃午饭你以为我不知道。"

顾之远笑了一下。周姐把单子拍在他胸口上,拍得他往后晃了半步。"明天早上你过来我带了豆浆给你。"

"明天上午我休息。"

"那你什么时候过来。"

"下午吧。"

"下午豆浆凉了,你过来我给你热的。"

"行。"

他把单子收好骑上车走了。路过街口那家便利店的时候停下来买了一瓶水,冰柜门拉开的时候冷气扑了一脸,他打了个喷嚏,鼻子里的黏膜轻微地刺了一下。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水下去的时候食道收缩了一下。他把瓶盖拧回去放在车篮里。

晚上十点他到便利店接班。上晚班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叫小何,比他小两岁,看到他就说:"远哥你昨天怎么没来。"

"昨天歇了一天。"

"你脸色不太好。"

"你每次见到我都是这句话。"

"那是因为你每次来脸色都不好。"

顾之远把围裙系上,把柜台上的烟盒按品牌重新码了一遍。十点到凌晨两点是便利店最安静的时候,偶尔有几个加班的人进来买关东煮,或者上夜班的中年男人买一包红塔山。

快十二点的时候进来一个女学生,买了包薯片和一瓶奶茶。她扫码付款的时候抬头看了顾之远一眼,说:"你长得好瘦。"

顾之远按了一下扫码枪,哔的一声。"熬夜熬的。"

"那你少熬夜。"

"嗯。"

女学生走了之后他靠在收银台后面打了两个哈欠。第二个哈欠打到一半手机亮了,沈淮之发了条消息:"还多久下班。"

"两点。你到了跟我说。"

"我在门口了。"

顾之远愣了一下。他走到便利店门口往外看,路边停着一辆白色轿车,驾驶座车窗半开着,沈淮之的胳膊肘搭在窗沿上看着他。他看了一眼店里的挂钟,十一点五十二分。

他回到收银台后面发了一条:"你提前了一个小时。"

"睡不着。"

"那你去公司的时候回去睡。"

"你下了班我送你回去。你电动车放这儿明天再骑。"

顾之远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剩下两个小时过得比平时快一些,可能是因为他知道外面有人在等他。一点五十八分的时候他把货架上的临期面包拿下来登记,把收银台的零钱数好锁进抽屉,把围裙叠好了放在柜台下面的格子里。他出来的时候把自动门关好上了锁,转身往那辆白色轿车走过去。

他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暖气开着,他后颈那一片凉意被烘了一下。

"冷吧。"沈淮之说。

"还行。"

"你穿这么少。"

"上班穿多了不方便。"

沈淮之发动车,打了转向灯驶出街边。镜城凌晨两点的路上车很少,路灯从挡风玻璃上一条一条滑过去。沈淮之开得不快,顾之远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路两边的法桐叶子在路灯底下发黄发亮,风一吹抖一地影子。

"你今天画了那幅画没有。"沈淮之问。

"画了。"

"画了什么。"

"画了一滴水。"

"什么水。"

"雨水。还是眼泪。我也没想好。"

沈淮之偏头看了他一眼。顾之远的侧脸被路灯的光一下一下地照着,颧骨的影子在脸颊上移动。"你画完了跟我说。"

"行。"

"你明天物流那边几点去。"

"下午两点左右吧。周姐要给我带豆浆。"

"周姐是谁。"

"物流那边管出货的大姐。人挺好的。"

沈淮之点点头。等红灯的时候他从扶手箱里摸出一颗橘子递过去。"吃。"

顾之远接过来。橘子皮有点干了,捏上去发软,是放了几天的那种。他剥开的时候橘皮碎成几块掉在裤子上,他捡起来攥在手里。橘瓣塞进嘴里的时候酸得他皱了一下眉。

"酸。"他说。

"酸就对了。维C多。"

顾之远又塞了一瓣进去。酸得他腮帮子缩了一下,但没停,把整个橘子都吃完了。他把橘皮塞进扶手箱旁边的小垃圾袋里,拿纸巾擦了手指。"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厨房台面上。放了四天了。"

"你放四天就是为了给我补维C?"

"本来想吃的,忘了。"

顾之远笑了一下。那个笑在路灯的光里只闪了一瞬,但沈淮之看到了。"你今天笑了。"他说。

"笑又不能当饭吃。"

"但比不笑好。"

车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减速带颠了一下,顾之远肩膀晃了一下撞在车门上。沈淮之说"忘了提前减速",顾之远说没事。车停进车位之后两个人下了车往楼道走。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上楼的时候顾之远走前面,步子不快。沈淮之在后面跟着,每上一个台阶就看到前面那个人的肩胛骨在T恤下面动一下。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顾之远停了一下,扶着扶手喘了半口气,然后又继续走。沈淮之没有问他怎么了,也没有加快脚步。

进了门之后沈淮之去厨房倒热水,顾之远站在客厅中央扫了一眼。画架还在下午的位置,白布上那只手和那滴水在客厅暗光里看不太清。他走过去把画架往窗边推了一尺,让明天的光能早一点打上来。

沈淮之端了两杯水过来,递给他一杯。顾之远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他一缩,舌头顶着上颚缓了两秒。沈淮之看到了但没说话。他自己那杯端在手里也不喝,就握着杯壁暖手。

"你明天上午真的不去跑外卖了?"顾之远问。

"不去了。"

"那你干什么去。"

"去公司。"

"什么公司。"

"就是我上班那个。"

"我知道你上班那个,我是说你去干嘛。"

"开个会。下午没有会,可以早点回来。"

顾之远点点头。他捧着那杯热水在沙发上坐下来,杯子的热度从掌心往里渗。他坐着坐着肩膀就往下沉了一点,整个人缩进沙发里。沈淮之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人的空位。

"你后天去跑外卖的时候穿件长袖。"沈淮之说。

"长袖不好换雨披。"

"那就穿件薄外套,天凉了。"

顾之远没接话。沈淮之也没有再重复。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点哨音,窗帘被撩起来又落回去。

"你今天早上在卫生间里除了看镜子还干什么了。"沈淮之突然问。

顾之远的手在杯壁上停了一下。"还称了体重。"

"多少。"

"一百零三。"

"你搬来的时候呢。"

"一百一十五。"

沈淮之没说话。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手搁在膝盖上,指关节攥了一下又松开。"你明天开始早饭正常吃。我早上做。"

"你做早饭来得及去公司?"

"我起早一点。"

"你起不来的。"

"你管我起不起得来。"

顾之远偏头看了他一眼。沈淮之看着前面墙上的影子,嘴角抿着,没有表情但也不冷。顾之远把那杯热水捧到嘴边又喝了一小口,这次没烫着。

"行。"他说。

沈淮之站起来往卧室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晚上那个碗没洗。"

"我明天早上洗。"

"我洗完了。"

顾之远看着他的背影。沈淮之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来说:"后天早上跑外卖之前把那幅画拍给我看看。"

"行。"

沈淮之关上门了。客厅里只剩顾之远一个人。他坐在沙发上把那杯水慢慢喝完,杯底还剩一点的时候他看着那圈水渍在茶几上洇开,像一小片地图。他想了一会儿明天物流那边周姐的豆浆、下午回家的时候要把颜料管拧紧、浴室洗手台那面镜子今天下午是干的但他明天早上起来可能又会蒙上雾。

他站起来把空杯放进厨房水槽里。经过洗手间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没开灯,镜子的方向黑乎乎的,借着客厅漏进去的光只能看到镜面上反射出一小片模糊的亮。他看了那团亮两秒,然后走过去把洗手间的门带上了。

他回到次卧躺进毯子里,面朝墙。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亮了一下——沈淮之发了一条:"明天豆浆要是凉了你就拿微波炉热一分钟。别喝凉的。"

顾之远打了一个字:"好。"他想了想又打了一句:"你明天开会别迟到。"然后他把手机锁了塞到枕头底下。

毯子不够暖。他把身体蜷了一下,膝盖收起来顶到胸口,脚跟往后贴到腿弯。这个姿势让他想起来小时候冬天缩在被窝里的感觉——棉被不够厚,脚永远是凉的,但人窝成一团的时候心口那块反而容易暖和起来。

他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是今天下午画的那滴水。蓝色的,悬在掌心上空,没落下来。他想着那滴水明天早上再看的时候会不会因为颜料干了变色,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呼吸慢慢拉长。肩膀不再绷着了,嘴唇微微张开,嘴唇缝里漏出很轻的呼吸声。窗外的风还在吹,对面楼的灯灭了一盏,又一个窗口黑了。明天早上起来那面镜子可能还会起雾,但那是明天早上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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