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2章 三天
顾之远第三次被林昭撞见还是在协和那层楼。血液科门诊走廊就那么长,来来去去就是那几排塑料椅子,墙上是那幅眼熟的宣传画。林昭刚从诊室送走一个老头,转身就看到顾之远坐在靠墙第三把椅子上,背顶着墙,脑袋往下垂着。穿了一件深灰的卫衣,领口洗得有点松,露出锁骨窝一块浅色的皮。
沈淮之站在他旁边,手里一沓检查单,正翻第一页。单子最上面那一角有点卷边了,像是被人攥过很久。
林昭走过去的时候沈淮之先看见了他。沈淮之把单子合上了,单子边在他拇指下面压出一道印。
"来了?"
"嗯。复查。"
林昭点了点头,视线越过沈淮之的肩膀往他身后落。顾之远听见声音抬了头,看到林昭,嘴动了动。他想笑,嘴角确实往上提了一下,但那道弧线短得跟没画完似的。不过就这半下,让林昭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大概一秒。
"你比上次来的时候差了不少。"林昭说。
顾之远眨了两下眼。"最近没怎么睡好。"
"没睡好就能差成这样?你上次那报告我翻过,贫血那栏低了一半,血红蛋白七点几。"
"吃了药了。"
"吃了多久?"
"快两周了吧。"
"两周血红蛋白补不上来。你吃的什么药?"
沈淮之在旁边接了一句:"协和开的那个补血的,你那个方子。"
林昭转头看了沈淮之一眼,又把脸转回顾之远那边。"我开的那药,一天几次?"
"两次。"
"真吃了两次?"
"……有时候一次。忘了。"
林昭眉头拧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脸凑近了顾之远。他看人的时候习惯眯眼,这个动作他做了快二十年,自己没觉得有什么。目光在顾之远眼白上扫了一圈,停住了。顾之远右眼角靠内的那块结膜底下,有一道细细的红印子,已经快褪成褐黄色了,但还看得见。那是血渗过的痕迹。不是磕的,不是揉的,自己跑出来的那种。
"你眼角那是什么时候出的血。"林昭问。
"什么出血。"
"结膜下,你自己看不见。最近有没有人说过你眼睛红。"
"没注意。"
"你流鼻血吗最近。"
"偶尔。"
"多偶尔。"
"三四天一次吧。"
"三四天一次叫偶尔?"
顾之远没吭声。他把脸往旁边偏了偏,视线落在走廊对面那幅画上。画上是个卡通人举着体检报告,红底白字写"早发现早治疗"。他上回来也看见这幅画,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今天看着那六个字,觉得颜色太扎眼了。
林昭直起身。他看了沈淮之一眼,从白大褂左边兜里掏了张名片出来递过去。沈淮之接了,翻过来看了一眼。正面印着林昭名字和医院座机,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串手机号,写得很草,中间有个数字差点连成一条线。
"这个是我急用的号。"林昭对顾之远说,"你哪天觉得扛不住了,打这个。床位我帮你安排。"
"不用。"
"你坐在这儿说不用的时候气都接不上。你自己听听自己说话那声。"
顾之远抬眼看他。林昭那件白大褂袖口卷了两圈,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一块烫伤的旧疤,圆的,像烟头烫的。他说话的声调还是那样,不快不慢,没什么感情起伏,跟报菜名差不多。但这人说话不绕弯子,他知道。
"上次血常规之后有没有再抽过?"
"没。"
"今天一起抽了。"
"今天陪他来的。"
"你抽你的,碍不着他。"
顾之远看了一眼沈淮之。沈淮之已经把那张名片折了两折放进裤子右边兜里了,没说话。林昭转身从护士台面上抽了一张空的抽血单,趴在那儿填了顾之远的名字和年龄,回头递过来。
"去二楼。结果出来我帮你看。"
顾之远接那张单子的时候指腹擦过纸面,有点涩。他低头看着上面自己的名字,林昭写的,字挺潦草,但每个笔画都用力,不像有些医生写的根本认不出来。他攥着那张单子站起来。起来的时候左手在椅子扶手上按了一下,指节白了一瞬,又松开。动作不大,但林昭一直在看。
"好。"顾之远说。他拿着单子往楼梯口走了。沈淮之跟了两步,林昭在后头喊住他。
"淮之。"
沈淮之回头。
林昭站在走廊中间,旁边有个护士推着送药车过去,轮子碾地砖的声音滚了老远。他伸手把白大褂口袋边沿露出来的钢笔帽按进去,按了两下才按实。
"他这样多久了。"
"一个多月。"
"一天睡多久。"
"五个钟头。"
"一天吃几顿。"
"有时候两顿,有时候一顿。看他记不记得。"
"他干什么活。"
"物流分拣,加上一个便利店的夜班。之前还跑过外卖,上个月才停。"
林昭安静了两秒。他看着沈淮之那张脸,后者的气色也不好看,眼窝下面青灰色一块,比他下巴底下藏的那片阴影要深。
"你给我兜个底。他图什么。"
沈淮之站在那儿,旁边又有人推轮椅过,轮子咔哒咔哒碾着地砖缝,声音滚了一遍又一遍。他等到那阵动静过去了才开口。
"我欠他的。"
"欠什么。"
沈淮之往楼梯口那边看了一眼。顾之远的身影已经不见了,楼梯间门还晃着一道缝。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那边能听到似的。
"他替我扛了一件事。把自己快搭进去了。"
林昭没往下问。他低头翻了一眼手里的病历本,翻到夹着笔的那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顾之远的名字,后面画了个问号。
"我给他做个深一点的检查。他现在这个贫血的下降速度不太对,不像单纯缺铁。"
"查出来什么跟我说。"
"肯定说。但你能不能让他先歇几天。"
沈淮之没接话。他看着楼梯间那扇门,门缝里透过来一楼抽血室叫号的声音,隔着一层楼板,闷闷的,听不清叫的是几号。
"我劝不动他。"沈淮之说。
"劝不动也得劝。"
"我在想办法。"
林昭合上病历本。他认识沈淮之有些年头了,头一回听见这人说"我在想办法"的时候手指在裤缝上一下一下按,按得挺规律,像在心里打拍子。他把病历本夹到腋下,伸手在沈淮之肩膀上拍了一下。
"你先上二楼陪他去。"
沈淮之点了下头。他往楼梯口走的时候林昭在身后又补了一句:"让他多喝水。水溶维生素片能吃就吃——但他那个脸色不是维生素能补回来的。你自己心里有点数。"
沈淮之没回头。
到二楼的时候顾之远已经抽完了。坐在抽血室外面靠墙那排椅子上,左手屈着,右手按着左手肘弯上的棉球。棉球上洇出一小块淡粉色的印子,不算多。他低着头看自己的鞋面,左脚那只鞋的鞋带松了,拖在地上。
沈淮之走过去坐到他旁边。
"抽完了?"
"抽完了。"
"疼不疼。"
"不疼。"
顾之远把棉球拿开看了看,针口不渗了。他把棉球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把袖子放下来。放袖子的时候沈淮之看到了——他手臂内侧靠肘窝那一小片皮肤上,大大小小的针眼印子。不止这一个,新的旧的加在一起有七八个,有的还是暗红的,有的已经褪成浅褐色的小圆点,排列得不规则,像有人拿笔随手点了一排。
"你手上怎么这么多针眼。"
"抽血。"
"什么时候抽的?"
"物流入职体检抽了一次。便利店那边后来说要补个体检,又抽了一次。"
"你上次说便利店入职只填了张表。"
"后来他们加的。"
沈淮之盯着那排针眼看了两秒。顾之远把袖口拉下来遮住了,站起来往电梯走。沈淮之跟上去,两个人一块儿进了电梯。电梯里就他们两个,金属壁反着光,顾之远靠着壁板站着,眼神落在楼层数字那块显示屏上。
"林昭跟你说什么了。"他问。
"说你脸色差。"
"他回回都说我脸色差。"
"这回给了你电话。他说你不行了就找他。"
顾之远没回话。电梯到五楼,门打开的时候他往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显示的数字。五。上回来也是从这层楼,走廊里人挤人,他站在外面等沈淮之,隔着门缝听到了一些话。那个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下,像有人划了根火柴又吹灭了。
他们在候诊区又坐了二十多分钟。沈淮之的号叫了,他进了诊室,顾之远坐在外头。诊室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指头宽的缝,里头沈淮之跟医生说话的声音低低的,顾之远没特意去听,但偶尔漏出一两个词——"心率""早搏""稳定了"——他靠着椅背,眼睛看着对面墙上的钟,秒针一跳一跳的。
沈淮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处方笺。他走到顾之远面前把那张纸展开给他看,上头开了三盒药,字是打印的,底下有医生签名。
"医生说稳定的。不用担心。"
"我没担心。"
"你刚才耳朵一直歪向那边。"
顾之远站起来的时候真的笑了一下。跟刚才对着林昭那个不一样,这个嘴角多提了一点点,像真觉得有点好笑。两个人往楼梯走,下台阶的时候顾之远步子比上回来还慢,每一级都踩实了才下下一步。沈淮之走在他前面两级的位置,偏头看了一眼。顾之远的右手一直搭在墙面上,掌根贴着墙皮,手指微微弯着。不是扶着,是那种随时准备撑一下的姿势。
沈淮之什么也没说。
出了医院大门,太阳一下晃过来。顾之远眯起眼,抬手挡了挡。沈淮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副墨镜递过去。顾之远接过来看了看,黑色的框,镜片有点分量,跟他上次丢在仪表台上那副九块九的不一样。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回你说墨镜能挡脸就行。我买了副能挡紫外线的。"
顾之远把墨镜架上了。镜片遮了大半张脸,只露着下巴和嘴。他站在台阶上偏过头看了沈淮之一眼,太阳从右后方照过来,镜片上反了一小块光斑,刚好遮住他眼睛的位置。沈淮之看不清他的眼神,但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可能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走吧。"顾之远最后只说。
两个人走下台阶。太阳把影子投在地砖上,他的影子长一点,沈淮之的短一点,交叠在一块儿又分开。走到路边沈淮之拦了辆车,上去之后顾之远靠着另一边的车窗,墨镜没摘,镜片上倒着街边行道树的影子。
"晚上还去便利店?"沈淮之问。
"去。"
"今天抽了血,别去了。"
"抽血不耽误上班。"
"抽了两管血。"
"那更得去。抽两管血能耽误什么,便利店一晚上够补回来的。"
沈淮之没再开口。他歪着头看顾之远靠车窗的侧脸,墨镜挡着,看不出他是不是闭着眼。但他看见顾之远嘴唇上那块干裂的皮又比早上大了一圈,边缘翘起来一点。他伸手摸自己口袋,想摸唇膏,摸了一下才想起那管放在家里茶几上了。他把手抽出来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
到家之后沈淮之去厨房倒水。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顾之远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也没看手机,就那么坐着。墨镜摘了搁在膝盖上,两个手掌搭着镜框两边。看他过来,顾之远抬了一下头。
"林昭说的你别太当真。"
"哪句。"
"说我气虚那句。"
"他那个人嘴直。"
"我知道。他也没说错。"
沈淮之把水杯放在他面前,挨着他坐下。顾之远把墨镜挪到茶几上,端了杯子喝了一口。水太烫,他皱了下眉,又把杯子放下了。
"你明天物流那边请个假。"沈淮之说。
"请不了。"
"扣的钱我给你补。"
"不是钱。"
"那你说是啥。"
顾之远没答。他又端起杯子吹了吹,小心抿了一口。他眼睛看着对面墙上那幅画——沈淮之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张新的装饰画,暗色的一个圆,边缘糊糊的,像雨夜路灯底下那团光晕。他盯着看了好几秒。
"我明天上午请半天。下午去物流。"
"请全天。"
"半天。"
"行。半天。"
沈淮之没再争。他看顾之远站起来的时候左手又搭了一下沙发扶手,跟白天在医院一样,动作不大,但他看见了。顾之远走进次卧,门合上了,咔嗒一声锁舌弹进去。
沈淮之坐在客厅里掏出手机。他打开林昭的号码,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遍,发过去了。
"结果出来第一时间告诉我。"
林昭过了几分钟回:"知道。"
沈淮之看着那两个字,锁了屏。他坐在沙发上没动,眼睛落在茶几上那副墨镜上。镜片上印着他自己的指纹。他伸手拿起来,用卫衣下摆擦了擦镜面,举起来对着天花板的灯看。擦干净了,但他的影子倒映在镜片里头,模模糊糊的一团,五官都分不清。他把墨镜放回茶几上。
那天晚上他去便利店接顾之远,走到路口的时候看到林昭那辆银灰色的车。停在便利店对面五十米的路边,驾驶座窗户摇下来一半。林昭坐在里面,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就那么夹着。
沈淮之走过去敲了敲车窗。林昭把烟扔进手套箱,把窗户摇到底。
"你在这儿干什么。"
"路过。"
"你路过绕三条街?"
林昭靠在座椅里看他,嘴角挂了一点。那点笑没进眼睛。
"血常规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
"比两周前又掉了。血红蛋白六点八。血小板也往下走。"
沈淮之站在车窗外头,手搭着车门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是营养不良。他造血功能在往下掉,速度不太正常。"
"你怀疑什么。"
林昭看着他,两只手搁在方向盘上。路灯从斜上方照下来,他半张脸亮半张脸暗。
"等骨髓涂片结果出来再说。我今天多抽了他一管,做了涂片。"
"骨髓涂片?你让他多抽一管他没跟我说。"
"说了他就不抽了。"
沈淮之站在车外没动。他偏头看了一眼便利店方向,顾之远还在里头,站在收银台后面跟一个顾客说话。隔着玻璃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他侧着身子站着,瘦长的一条,在日光灯底下一照,纸片似的。
"结果出来了马上告诉我。"
林昭点了点头。"涂片要三天。"
"三天。"
"最快三天。"
沈淮之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林昭发动了车,引擎声在夜里响了一下,又稳下来。他把车窗升上一半,又停住。
"淮之,你心里有个准备。他可能是血液系统的事。"
"他说是贫血。"
"贫血是个现象,不是原因。"
林昭说完把车窗升到头了。银灰色车子慢慢滑出路口,尾灯红亮红亮的,拐了个弯不见了。沈淮之站在路边看着那个方向,风灌进他没拉严的外套领口,后脖颈凉了一下,他缩了缩肩膀。
他转身往便利店走。顾之远正好推门出来锁门,看到他站在路灯底下,愣了一下。
"今天来这么早。"
"嗯。"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沈淮之看着顾之远。顾之远说"你脸色怎么这么差"的时候语气跟他平时一样,平平的,没什么重音。但他锁门的时候钥匙插了两回才插进锁孔,手腕在抖。
"没什么。风大。"
"你穿少了。下回穿件厚的。"
"你也是。"
顾之远锁完门转过身来,手里拎着电动车钥匙。他走到沈淮之面前,看了他一眼外套——领口敞着,拉链在胸口位置晃荡。他伸手把他拉链一拽到头,指尖碰了一下沈淮之下巴,凉凉的,但动作没停。
"走了。回家。"
沈淮之跟在后面走了几步。他看着前面那个人推电动车的身影,路灯把影子拖得老长,长到快够着他鞋尖。他加快两步跟上去,把车把接过来。
"我骑。你坐后面。"
"你骑上瘾了是吧。"
"对。"
顾之远没让。他坐到后座上,跟之前一样伸手环住沈淮之的腰。沈淮之拧油门的时候后背贴上来一个分量。轻的。跟上回比又轻了一点。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数字的变化。
骑到第二个路口的时候,后背贴上来一个脑袋。顾之远把额头抵在他肩胛骨中间那块,风把他头发吹起来,蹭着沈淮之脖子后面。痒了一下。沈淮之没说话,把速度放慢了一截,让风小一点。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后座那个人没说话,也没缩。呼吸隔着衣服传过来,一下一下的,频率倒是稳的。
沈淮之想,三天。三天之后林昭的结果就出来了。
他没打算在这三天里跟顾之远说任何事。他只想让他多吃一口饭,多睡十分钟。他在心里头把三天的计划过了一遍,也没多大出息,就是盯着他喝水,盯着他别在便利店里吃那盒过了夜的车仔面。
然后他拧了一把油门。
电动车往前窜了一下,夜风兜了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