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3章 暴雨送餐
台风预警是早上六点弹出来的。顾之远那会儿其实已经醒了,他躺在床上刷手机,看到那条预警消息弹窗跳出来,拇指划了一下,把屏幕按灭了。窗外的天还是暗的,灰蒙蒙一层,他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又躺了两分钟,然后从毯子里爬了起来。
次卧的窗框被风吹得响了几声,嘎吱嘎吱的,但雨还没下来。他套上外套走到客厅,沈淮之已经站在厨房里了,电饭煲的蒸汽从盖子缝里往外冒。
"今天台风,别出门了。"沈淮之没回头,在灶台那边切什么东西,案板上笃笃笃的。
"风还没到。"
"预警都发了。"
"我早上跟站长说了,今天只接老城区的单,远的我不跑。"
沈淮之把粥端过来放在吧台上,碗底磕了一下台面。顾之远在吧台边上坐下来,拿勺子舀了一口往嘴里送,粥烫,他缩了一下舌尖,吸了一口气。
"你今天物流那边停了吧。"沈淮之靠在灶台边上看着他。
"物流不停。台风天物流不放假。"
"你们那个仓库铁皮顶的,风一上来能把顶掀了。"
"货都在集装箱里,人待在屋里头,没那么玄乎。"
沈淮之没再说。他转身从冰箱里拿了一盒牛奶,又用保鲜袋装了两个包子,收了口,搁在吧台角上,往顾之远那边推了推。顾之远看了一眼那个袋子,拿起来塞进了背包侧兜。
"你晚上便利店要是风大就别去了。"沈淮之说。
"看情况吧,台风要是晚上过境了就去。"
"下午从物流回来风还大的话就老实待着。"
"知道了。"
顾之远把碗里剩的几口粥喝完了,背上包到玄关换鞋。沈淮之跟过来站在他后头,他蹲下去系鞋带的时候沈淮之看见他后颈上红了一片,那一圈红颜色有点深,看着不像过敏。
"你后颈怎么了。"
"雨衣领口磨的。昨天淋雨骑回来磨了一圈。"
"你那个雨衣领口太硬了,换一件吧。"
"就磨了一下,两天就消了。"
顾之远拉开门,一股风灌进来,把他卫衣帽子整个吹得鼓起来,兜了一脑门的风。他回头看了沈淮之一眼。沈淮之站在玄关灯底下,外套没穿,袖子卷到小臂中段,右手还保持着刚才递牛奶那个姿势,没收回去。
"晚上我不一定几点回来。"顾之远说。
"我在家。"
顾之远点点头,出去了。门关上的时候风把门带了一下,砰的一声闷响,门框都震了震。沈淮之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听着那声响慢慢散掉,才转身走回客厅。
上午九点多风开始大了。
沈淮之坐在办公室靠窗的位置,窗玻璃被风卷着雨珠噼里啪啦地打,那声音密得不像雨,像有人在外头拿了一把碎石子往窗户上泼。他看了一会儿外面,给顾之远发了条消息:"风大了,在哪呢。"
过了快二十分钟顾之远才回,消息很短:"跑了三单了,快送完了。"
沈淮之盯着"快送完了"那四个字看了好几秒,打了个"好"字,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一下,又删了,重新打了一句"你注意安全",发了出去。
那天上午他开了两个短会。第二个会开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在桌上震了三次,他趁翻页的空档划开屏幕看了一眼,是顾之远发来的一张照片。那照片应该是骑车时候拍的,镜头角度很低,马路上的雨水已经积了一层,路中间的白线被水淹得只剩一条细细的虚线。照片底下跟了一行字:"雨大了。我今天穿的那双鞋不防水。"
沈淮之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来回搓了两下。旁边同事在讲PPT,他一句没听进去。会议结束他立刻拨了顾之远的电话,响了四声被接起来,听筒里全是雨声和车喇叭,混在一起嗡嗡的。
"你在哪。"
"老城区这边,送完最后一单就回去。"
"你现在就回。"
"最后一单送完就回。"
"你现在,马上。风越来越大了,你那电动车那么轻,风一掀就翻了。"
顾之远在那头沉默了两秒。雨声灌进话筒,噼里啪啦的,中间夹杂着远处什么东西被吹倒的声音,铁皮刮过水泥地的刺啦声。
"最后一单送完,十分钟。"顾之远说。
"你答应我就十分钟。"
"十分钟。"
沈淮之挂了电话。他站在办公室窗户前面往外看,雨已经把整面玻璃糊成了一层流动的水幕,外面那栋写字楼在雨里只剩一个灰白色的轮廓,模模糊糊的。他攥着手机站在那里,用拇指的指甲一下一下抠手机壳的边角。他数着时间过了十分钟。十分钟到了,手机屏幕没亮。他又等了五分钟,拨了第二遍,响了六声,跳进语音信箱了。他拨第三遍,还是语音信箱。
他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扯下来往外走。走到公司大堂的时候台阶外面的雨砸在地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台阶底下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水。他把外套领子立起来冲进雨里,在马路边上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地址的时候嗓子有点紧,声音比平时高了一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踩了油门。
车开到老城区附近的时候路面积水已经深了。有一段路连出租车都过不去,前面停了好几辆打着双闪的车,水大概到了小半个轮胎的位置。沈淮之扫码付了钱拉开车门下去,雨打在身上的感觉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不到十秒外套就透了。
他沿着老城区的街道往前走。水没过鞋面,凉得他从脚底板一路凉到小腿肚。他边走边打顾之远的电话,拨了四遍,每一遍都是"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后来他不打了,把手机揣进外套内兜,闷头往前走。
走了大概七八分钟,他在一家早餐店门口停下了。
早餐店门口的雨棚底下停着一辆灰色的电动车,车筐里搁着一个保温箱,盖子掀着,里面空的。他认出那辆车来了——顾之远骑的那辆,座垫上有一道用黑色胶带缠过的裂口,缠得不算齐整,边角翘起来一点。
他走过去。电动车歪着靠在墙边,前轮陷在积水坑里,车把手上挂着一件黄色的雨衣,脱了一半,另一半还搭在车身上,被雨淋得往下滴水。雨衣底下压着车筐里一截露出来的外卖封条。
沈淮之站在那辆电动车前面看了一会儿。雨打在他后颈上,顺着领口往里淌,凉得他肩膀缩了一下。他转头四下看了看,老城区这条街两边都是旧居民楼,一楼的门面关了大半,只有早餐店门口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他走到门口朝里看了一眼,老板娘正在擦桌子,抬头看到他浑身湿透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找谁?"
"门口那辆电动车,骑它的人您看到了吗?"
"穿灰衣服的小伙子?他在那边。"老板娘用下巴指了指店旁边的巷子,"他刚才在门口摔了一跤,膝盖磕出血了,说还有一单要送。我让他进来擦一下他都没进来,那小伙子倔得很。"
沈淮之顺着老板娘指的方向往巷子里走。巷口也积了水,水面上漂着一个塑料袋和一截枯枝,他踩过去的时候水溅起来打在小腿上。巷子不深,走了大概二十米拐了个弯,他在拐角的地方看到了顾之远。
顾之远坐在路沿上,背靠着湿漉漉的墙壁。他身上那件灰色卫衣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颜色从灰变成了深铅色。右腿裤子的膝盖位置破了一个洞,洞口边缘的布料翻出来,底下露出来的皮肤混着泥水和血迹,看不清楚伤口到底多大。他手里攥着一个白色的外卖袋,袋子外层用防水胶带缠了两圈,缠得很仔细,边角都压平了,雨水一滴都没渗进去。他低着头盯着那个袋子看,没发现沈淮之走近。
沈淮之在他面前蹲下来,膝盖碰到地上的积水,裤子膝盖那块立刻洇深了一片。
顾之远抬头,看到他的一瞬间愣了一秒。脸上的表情先是意外,然后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僵——就是那种你最不想让人看见你坐在雨地里狼狈的时候,偏偏这个人出现了。
"你怎么来了。"
"电话打不通。"
"手机进水了。"顾之远把手机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来,屏幕还亮着,但指纹解锁那块有一层水雾,按了几下没反应。
"你坐这儿干什么。"沈淮之蹲着没动。
"送完了。最后一单送到了。"顾之远把那个外卖袋往上举了举,"回来路上风太大了,电动车被掀翻了,我推回来的。推到这里膝盖太疼了,歇一下。"
沈淮之看着他手里那个外卖袋。袋子封得好好的,里面餐盒应该没翻。他把那个袋子从顾之远手里拿过来放在旁边稍微干燥一点的地面上——旁边有个台阶凸出来一块,雨水淋不到。放好了他才低头看顾之远的膝盖。破洞边缘的泥水和血混在一起,黏糊糊的,他用指背碰了一下破洞旁边的皮肤,顾之远把腿往回缩了一下。
"疼?"
"还行。"
"能站起来吗。"
"站不起来。"
沈淮之没废话。他转过身蹲在顾之远面前,后背朝他。"上来。"
"什么?"
"我背你。"
"你背不动。你刚从公司跑过来的——"
"上来。"
顾之远看着他的后背。沈淮之的外套湿透了贴在背上,肩胛骨的轮廓从布料底下顶出来,两道细细的凸起。雨顺着他的后脑勺往下淌,滴在领口那一圈。顾之远看了两秒,伸手搭上他的肩膀。沈淮之托住他的腿弯往上一送。重量压下来的瞬间他膝盖猛地往下沉了一下,他咬着后槽牙硬顶住了。顾之远比他想得轻太多了,背上甚至硌得慌,肩胛骨、脊椎骨,一块一块顶在他胸口。
"你太轻了。"沈淮之的声音闷闷的。
"你背过几个成年人?"
"背过你。上个月背你那次比现在重。"
顾之远没再接话。他下巴搁在沈淮之肩膀上,雨水顺着两个人的头发混在一起往下淌,分不清是谁的。沈淮之背着他往外走,经过早餐店门口的时候老板娘探出头来,拿了一把伞追出来递过来。
"你们打把伞吧,这雨太大了。"
沈淮之接过伞单手撑开。伞面不大,遮住两个人的头顶就遮不住肩膀。他背着顾之远往前走,雨从伞沿滴下来打在他脸上,他把伞往顾之远那边偏了偏。
"你的伞又歪了。"顾之远趴在他肩上说。
"习惯了。"
"你每次撑伞都往左边偏。"
"你靠在我左肩上。"
顾之远没说话。他把脸埋进沈淮之湿透的外套领口里,雨水混着体温的气息灌进鼻腔,他闭了一下眼。那个味道说不上好闻——潮湿的棉布、一点洗衣液残留的味道、还有沈淮之身上那种很淡的热气。他闭着眼睛,感觉沈淮之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水在脚底下哗啦哗啦响。
"沈淮之。"
"嗯。"
"你手机进水没?"
"没进,放内兜了。"
"你把我放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你膝盖破了怎么走。"
"破了也能走。"
"闭嘴。"
顾之远没闭嘴。他趴着又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低了,被雨声盖过去大半,沈淮之偏了一下头。
"什么?"
"我说,你鞋里全是水了。"
"水就水呗。"
"你明天肯定感冒。"
"你明天也跑不掉。"
"我感冒惯了。你感冒了谁给我煮粥。"
沈淮之没接话。他背着顾之远走完剩下半条街,在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把顾之远往车后座里放的时候他弯了一下腰,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车里安静,顾之远听见了。
"你膝盖怎么了。"
"蹲久了。"
"你明天要是膝盖疼——"
"到了先处理你的。"
出租车开起来之后雨水把车窗糊了个严实,外面什么也看不见,一整片灰蒙蒙的,路灯的光晕在玻璃上拖成一条一条的黄线。顾之远靠在座椅里,手伸进裤子口袋掏了一下,掏出一颗糖来。糖纸皱了,贴着布料口袋内侧被体温焐得有点软,边角都磨毛了。他看了看那颗糖,把糖纸剥开,把糖含进了嘴里。
沈淮之坐在旁边看着他。"你哪来的糖。"
"很久以前你给我的,放口袋里忘了吃。"
沈淮之看着他的侧脸。顾之远含着那颗糖的时候右边嘴角有一点点鼓起来的弧度,很小的那种。他看着那颗糖在顾之远嘴里从左颊滚到右颊,又从右颊滚回来,慢慢地。
"甜吗。"
"甜的。"
"放了那么久没化?"
"硬糖,化不了。"
沈淮之没再问。他偏头看着窗外,后视镜里雨水把后面的车灯晕成一团一团的红色。他能听见顾之远嘴里那颗糖偶尔碰到牙齿的声音,很轻,嗒一下,嗒一下。
到了家沈淮之扶着他进门,让他坐客厅沙发上。他蹲下来把顾之远右腿的裤子卷上去,布料湿透了黏在皮肤上,他一点一点地揭,揭到膝盖的时候顾之远嘶了一声。伤口露出来了——膝盖上一整块皮擦掉了,边缘有些碎皮翻着,中间渗着血和组织液,泥水和血混在一起结了一层薄痂。
"你家药箱呢?"
"茶几底下。"
沈淮之翻了药箱出来,碘伏棉签纱布,摆了一茶几。他蹲在顾之远面前处理伤口,棉签蘸了碘伏擦过伤口边缘的时候顾之远咬了一下嘴唇,腮帮子绷着,没出声。沈淮之也没说话,手上动作很稳,一圈一圈从伤口外围往里清。
"疼就说。"
"不疼。"
"你嘴唇都咬白了。"
"那也不疼。"
沈淮之把伤口清理干净,贴了一块大号敷料上去,边角按了按,又用医用胶带固定了一圈。顾之远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块白生生的敷料,伸手碰了碰边缘。
"你处理伤口越来越专业了。"
"看了几次教程。"
"你又看教程了?"
"你总是受伤。"
顾之远没接话。他靠在沙发里看着沈淮之蹲在他面前把用过的棉签收进垃圾袋,后脑勺的头发还在滴水,滴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他伸手从茶几上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
"你头发擦一下。"
沈淮之接过去攥在手里,没擦。他把药箱收好放回茶几底下,站起来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来,隔着一道墙闷闷的。
顾之远坐在沙发上把嘴里的糖咬碎了。糖块在齿间裂开的时候发出细小的咔嚓声,他嚼了几下咽了,甜味留在舌根上。糖是柠檬味的还是橘子味的他已经记不清了,反正是甜的。
沈淮之从浴室出来换了干衣服,头发还在往下滴水,肩膀上洇湿了两块。他走到客厅的时候顾之远还坐在沙发上,靠进靠背里,半阖着眼,膝盖上那块敷料在灯下发白。
"你去洗个澡再睡。"
"等你洗完。"
"我洗完了。"
"行。"
顾之远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动作很慢,重心大部分放在左腿上。他单脚跳了两步到浴室门口,扶着门框回头看了沈淮之一眼。
"你今晚的伞,又往左偏了。"
"说过了,习惯了。"
顾之远笑了一下。那笑维持了大概一秒多,比平时久一点。他推门进浴室了,水声响起来。
沈淮之站在客厅里听着那阵水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处理伤口的时候指甲缝里沾了一点碘伏,留下一道褐色的线。他拧开水龙头冲掉了,然后在水槽前面站了十几秒,没动。
他想起一件事。顾之远坐在巷子拐角的时候手里攥着那个外卖袋,袋子封得好好的,防水胶带缠了两圈,边角都压平了。最后一单送到了。那人在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出血,推着电动车走了半条街,停下来歇的时候先把外卖袋搁在干燥的地方,然后才处理自己的腿。
他关了水龙头走出厨房。客厅灯还亮着,他没关。他等着浴室的水声停下来,听见顾之远在里面单脚蹦着找拖鞋的动静,然后才从厨房走出来。
顾之远站在走廊里,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头发还湿着。他靠着墙壁单脚着地,看到沈淮之出来,弯了一下嘴角。
"你还没睡?"
"等你。"
"洗完了,你去睡吧。"
"头发还是湿的。"
"过会儿就干了。"
沈淮之走过去把他按回沙发里坐着,去浴室拿了吹风机过来。他站在顾之远身后插上电,吹风机嗡的一声响了,热气打在后脑勺上。顾之远这次没躲,就那么坐着让他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偶尔动一下,抠着短裤的边。
"你摔倒那会儿在想什么。"沈淮之问。吹风机声音大,他的话得抬高一点。
"想什么?"
"摔的时候。"
顾之远想了想。"在想外卖洒了没有。"
"洒了没?"
"没。我护住了。"
"你护住外卖,你膝盖破了。"
"膝盖破了自己能好,外卖破了要赔钱。"
吹风机的声音继续嗡着。沈淮之没说话,他把顾之远后脑勺的头发吹到半干,又拨了拨前面的刘海。热风扫到顾之远脸上,他睫毛抖了抖,低头闭了一下眼。
"行了。"沈淮之拔了插头。
"嗯。"
顾之远站起来。这次他没单脚跳,左脚踩实了,右脚脚尖点了点地轻轻碰了一下地板。膝盖上的敷料被牵扯了一下,他皱了皱眉,但把那几步走完了。到次卧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着沈淮之。
"沈淮之。"
"嗯。"
"你今天冲进来找我的时候,鞋湿透了。"
"嗯。"
"明天那双鞋别穿了,晾干了再穿。"
"知道了。"
"还有,明天早上煮粥少放点糖。"
"怎么。"
"今天那颗糖太甜了。明天想吃淡的。"
沈淮之站在客厅里看着他。顾之远说完那句话推门进了次卧,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透过那条缝沈淮之看见他躺进毯子里,侧过身面朝墙壁,膝盖上的敷料从短裤下摆露出来一角,白晃晃的。
他走过去,把门推开了一点。"那颗糖什么时候给你的?"
顾之远的声音从毯子底下传出来,闷的。"你第一次带我去看海那天。回来的路上你在便利店买的。"
"你一直留着?"
"忘了吃。就一直揣兜里。"
沈淮之站在门口没再问。他看到顾之远把脸往毯子里埋了埋,后脑勺的头发支棱着,发梢还凝着水珠。他看了几秒,把门缝收窄了一些,没关死。
他回到客厅把湿外套挂起来,在玄关那儿把进了水的鞋脱了,鞋垫扯出来立在水池边。然后他坐回沙发上。窗外雨还在下,声音比之前小了不少,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听起来没那么急了。他坐在黑暗里看着次卧门缝里透出来那一线光。
那颗糖是他很久以前买的。买完就忘了。顾之远一直放口袋里,放了那么久,糖纸都磨毛了,含进嘴里还是甜的。他坐在沙发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上那个旧痂还没掉干净,他用拇指按了一下,疼了一下就散了。
次卧的光灭了。他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往主卧走。经过次卧门口的时候他听见里面翻了个身,毯子窸窸窣窣一阵,然后是呼吸声,浅而均匀。他没停,走过去回了自己房间。
躺下来之后他想,明天早上粥少放一勺糖。那个人说了要吃淡的,他记着呢。又想到那双鞋,明天得拿到阳台上去晾。还想了一下物流那边,仓库铁皮顶子不知道扛不扛得住今晚的风。后来想着想着就忘了,窗外的风声也小了,像是台风过去了。他在雨声的尾韵里翻了个身,被子裹紧了一点,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