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4章 夜场的刀
宋瑶的电话是傍晚打来的。顾之远接的时候正蹲在物流仓库门口换鞋,膝盖上的敷料被他用防水膜裹了两层,边缘蹭着牛仔裤的布面,痒得很。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低头去系鞋带,手机差点滑下来,又用下巴夹住了。
"你今晚能不能来一趟?"
"什么?"
"云间。有个客人指名要你。说之前在钱老板局上见过你,出了五倍的小费让你来陪一桌。我给推了三次,他今天直接把钱拍在吧台上了。"
"我辞了。"
"我知道你辞了。但这个数,"宋瑶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大概在算,或者在想怎么开口,"这个数够你一个月便利店工资。"
顾之远系鞋带的手停了。他直起腰,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攥在手里,站在仓库门口没动。傍晚的天灰得像湿水泥,风比下午小了一些,但还凉,从领口往里灌。
"谁?"
"姓刘。物流公司那个。他说上次给你名片你没联系他,他今晚要当面跟你聊聊。"
顾之远听到"姓刘"两个字的时候,拇指在手机壳的侧边上按了一下,按出一个浅浅的印子。"他还没放弃。"
"他不但没放弃,他还加码了。说你要去他公司他可以给你开八千一个月。今晚就聊聊。"
顾之远没说话,抬头看了一眼天。灰的,没有云,像一整块布蒙在头顶上。风又来了,他低头把外套拉链拉到顶,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在安静里格外清楚。
"几点?"
"八点。你到了直接找我,我带你去包间。"
"好。"
他挂了电话,手机放回口袋的时候摸到了钥匙串上一枚一块钱的硬币,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硌了一下手指。他蹲下来重新按平膝盖上卷起来的防水膜边缘,手指按下去的时候伤口底下钝钝地酸了一下。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物流主管从仓库里探出头来喊他"还有一车货,搬完再走",他应了一声"来了",转身走回去了。
那车货搬到六点半。最后一趟他搬了四个箱子叠在一起,走到半路右腿膝盖突然软了一下,他赶紧把箱子往左边歪,用左腿撑住了。箱子角硌着他肋骨,生疼。他把箱子码好的时候发现自己刚才那一下把防水膜蹭掉了一个角,露出了敷料的白色边缘,在牛仔裤的深色布料上特别显眼。他用手掌按了一下,想把那个角按回去,按了两下没粘住,就算了。
搬完之后他在仓库门口灌了半瓶矿泉水,看了一眼手机。七点零三分。从这儿骑电动车到云间,不堵的话三十分钟,堵的话说不准。他把水瓶拧上盖子扔进垃圾桶,推车的时候右腿蹬了一下地面,膝盖弯到那个角度又刺了一下。他龇了一下牙,旁边没人看见。
他到云间的时候七点四十二。宋瑶在吧台后面,看见他进来目光就往他腿上扫,跟扫描似的。他还没开口她先问了。
"你膝盖怎么了。"
"昨天摔了一跤。"
"能站吗?"
"能。"
"今晚你不用端酒太多。他主要想跟你聊天。"
"嗯。"
宋瑶从柜子里翻出一件黑衬衫递给他。他接过来的时候认出来是自己之前落在这儿的,肩线本来就偏大,现在他比那时候又瘦了一点,衬衫挂上去空荡荡的。他对着休息室的镜子把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袖子卷了两圈,露出手腕上一条青色的血管。宋瑶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换完,手里转着一支没点的烟,没说话。
他跟着宋瑶进了包间。姓刘的坐在沙发里,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威士忌,喝了一半,冰块化得差不多了。看见他进来,姓刘的把杯子搁下了,搁下去的时候杯底磕了一下玻璃茶几面,声音脆。
"终于来了。我上次给你的名片你看了吗?"
"看了。"
"看了怎么没给我打电话。"
"在忙。"
"忙什么?"姓刘的拍了拍旁边的沙发,"坐下说。"
顾之远没坐沙发,坐了他对面的单人椅,中间隔了一个小茶几。姓刘的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宋瑶在旁边站了一下,姓刘的偏头对她说"你先出去吧,我跟小顾单独聊聊"。宋瑶看了顾之远一眼,顾之远冲她点了一下头。她出去了,门关上了。关门的声音很轻,锁舌卡进锁扣的咔嗒声在安静的包间里像什么东西断了一下。
包间里就剩他们两个。壁灯调得暗,墙上的装饰画看不出内容,只能看到深浅不一的色块。茶几上那杯威士忌在灯下反着琥珀色的光,杯壁外侧凝了一层水珠。姓刘的靠进沙发里,翘起腿,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顾之远。
"你比我上次见你的时候又瘦了。物流公司那边活重不重?"
"还行。"
"八千一个月的offer你考虑得怎么样?"
"我现在的工资加便利店差不多也这个数。"
"但你干两份工。你来我这里只干一份,省下来的时间你做什么不好?"
顾之远靠在椅背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右手的手指按住了防水膜翘起来的那个角,一下一下地按着,像在压一个不听话的东西。他没有回答"省下来的时间做什么"这个问题,因为他确实没想过。省下来的时间用来干嘛呢。睡觉吗。他好像也没那么多觉要睡。
"刘经理,你为什么一定要找我?"
"我说了,你看着踏实。"
"踏实的人外面很多。"
"但踏实又不想往上爬的人少。你是那种待在哪儿就把哪儿当终点的人,这种人好管。也让人放心。"
顾之远没接话。这个说法比"穿黑衬衫好看"让他更难接。姓刘的端起那杯威士忌喝了一口,冰块在杯里碰了一下,声音很轻。放回去的时候杯底又磕了一下桌面。
"你干两份工挣的钱,够你花吗?"
"够。"
"够你花,但你看起来不像够花的人。你眼窝陷成这样,像是一天只吃一顿饭的人。"
顾之远把目光从酒杯上抬起来看他。姓刘的靠在沙发里,姿态松弛,像在自己家客厅,但目光一直在动,从他额头看到下巴,又从下巴看到领口,很慢,像在数什么东西。
"我确实不吃很多。"
"为什么?"
"没时间。"
"这就是问题。"姓刘的把身体往前倾,两只手肘搭在膝盖上,整个人压过来一些,"你来我公司,我给你时间吃饭,给你时间睡觉,给你时间养胖。你那张脸不该瘦成这样。"
顾之远看着他。包间的空调温度打得太低了,出风口在他后颈上方,冷气吹得那块皮肤发麻,像有一小片冰贴着。他想换个姿势坐,右腿膝盖弯了一下,刺痛从敷料底下蹿上来,他的表情在脸上绷了不到半秒。
姓刘的看见了。他看见了。
"你腿怎么了?"
"摔了一跤。"
"严重吗?"
"不严重。"
"你让我看看。"
"不用。"
姓刘的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了。动作快得顾之远没来得及缩。他伸手隔着牛仔裤布料按了一下顾之远膝盖的位置,力道不重,但正好压在那块敷料正上方。按下去的时候顾之远觉得伤口底下像有什么东西被挤了一下,又酸又涨,他下意识往后缩腿,膝盖碰了一下茶几的边角,木头的,碰上去闷响一声。
"你别碰。"
"我看看伤得怎么样。"
"我说了不用。"
姓刘的抬起头来看他。蹲着的姿势让他比坐着的顾之远矮了一截,但他的目光从下往上扫过来的时候带着一层薄薄的笑意,那笑像一张纸的边,薄而锋利。
"你挺犟的。我喜欢犟的。"
"刘经理,你今晚叫我过来,如果就是聊这个,我走了。"
顾之远要站起来。姓刘的伸手按住了他膝盖,力道还是不重,但手指正好压在了伤口上面。顾之远咬了一下牙,牙关咬紧的时候太阳穴那边跳了一下。
"你坐。我不碰你了。"
姓刘的把手收回去,站起来退回了沙发。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摇了摇杯里的冰块。冰碰杯壁的声音在安静里转了两圈才散。
"我只是关心你。你一个人干两份工,腿上带着伤还来见我,我觉得你值得更好的机会。"
"什么机会?"
"来我公司。我包你吃住。每个月八千,年底有奖金。你辞了便利店和物流,专心在我这里干。我让你坐办公室。"
"我什么都不会。坐不了办公室。"
"那就先坐。不会可以学。"
顾之远看着他。壁灯的光在姓刘的脸上切了一道明暗交界线,半张脸亮着,半张脸在暗里。他伸手拿起茶几上那杯威士忌端起来送到嘴边,嘴唇碰了一下杯沿,冰凉的,酒味冲上来,他没喝,又把杯子放下了。
"我考虑。"
"你上次也说考虑。"
"这次是真的。"
姓刘的笑了一下,那笑比刚才长了一些,像一块石头擦过水面跳了两下才沉下去。他站起来走到包间门口拉开门,朝外面喊了一声"宋瑶,再拿一瓶"。然后他转身回来坐下了,重新翘起腿。翘腿的时候他的皮鞋尖碰了一下茶几腿,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声响。
"那你说说你考虑的结果什么时候给我。"
"一周。"
"一周太长。三天。"
"五天。"
"四天。不能再多了。"
"行。"
宋瑶端着新酒进来了。她把酒瓶放在茶几上的时候目光从顾之远脸上扫过去,停了一秒。顾之远回看了她一眼,两个人用眼神说了句什么,不用开口的那种。宋瑶放下酒瓶退出去了,门又关上了。
姓刘的给自己倒了第二杯。他倒酒的动作很稳,瓶口贴着杯壁往下倾,酒液几乎没有声响。他喝了一口之后偏头看着顾之远。
"你最近还来云间?"
"今晚就这一次。"
"那你以后不来了?"
"不来了。"
"那我再想见你怎么办?"
"你不是有我的电话吗。"
"打你电话你会接?"
"会。"
姓刘的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几秒里包间里只有空调的低频嗡嗡声。然后他笑了,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了。他仰头喝酒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咽下去之后他用拇指抹了一下嘴角。
"行。有这句话就行。"
他站起来的时候外套下摆扫了一下茶几,把顾之远面前那杯没喝过的酒碰倒了。酒杯滚了两圈摔在地上,碎成几片大的和一堆细渣,琥珀色的酒液泼在地板上,沿着地毯的纹理洇开了一大片。姓刘的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玻璃,然后抬头看着顾之远,表情里没什么抱歉的意思。
"没事。宋瑶会收拾。"
他绕过茶几走到顾之远面前,站定了。两个人站得很近,近到顾之远能闻见他衬衫上的古龙水味和酒气混在一起,中间还夹了一点烟味,像是从皮肤里渗出来的。姓刘的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不重,但手指在他肩头停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
"四天后给我答复。"
"好。"
姓刘的走了。包间的门关上之后,顾之远坐在椅子里没有动。他低头看地上那滩泼掉的酒和碎玻璃,其中一片大块的玻璃上沾着一小块没化完的冰,在暗光里反着细碎的白,像一颗碎掉的牙齿。他站起来蹲下去,伸手把几片大的玻璃碎片捡起来放在茶几上。捡第三片的时候他的手指被碎片的边缘划了一下,不深,但他低头看的时候指尖已经渗出一滴血,很小很圆,在指腹上凝成一个珠子。他用手背把那滴血蹭掉了,手背上留下一道淡红的印子。
宋瑶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他蹲在地上捡玻璃,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他胳膊往上拽。
"你起来。我来收拾。"
"没事。"
"你手流血了。"
"划了一下。不深。"
宋瑶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按到沙发上坐下,拿了扫帚和簸箕回来把碎玻璃扫干净。她蹲在地上用湿布擦地毯上那滩酒渍的时候背对着他开口了。
"他今晚跟你说什么了。"
"说他那个物流公司。八千一个月,包吃住。"
"你答应了?"
"还在考虑。"
"他碰你了没有?"
"按了一下膝盖。"
宋瑶转过身来看他。她手里攥着那块湿布,拧了一下,水珠滴在地毯上,一滴两滴,在暗色的地毯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他按你膝盖你就让他按?"
"他动作太快了。没来得及躲。"
"下次他再这样你就喊我。"
"知道了。"
宋瑶把湿布扔进垃圾桶,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来。包间的灯还是暗的,两个人隔着一个茶几面对面坐着。宋瑶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夹在指间,烟雾在暗光里散开。她抽烟的样子挺随意的,像这事儿她干了一万遍了。
"那个姓刘的,我打听了一下。他公司没问题,正经的物流公司。但他这个人,"她顿了一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灰,"他以前在别的夜场也挖过人。挖去他公司干了两个月就辞了。有一个辞的时候手背上有淤青,听说是搬货砸的,但那人后来再没来过云间。"
顾之远看着她。宋瑶把烟送到嘴边又抽了一口,烟雾从她鼻腔里出来,她眯了一下眼。
"你今天不该来。"她说。
"他出的价高。"
"高也要看是谁的钱。"
"我现在缺钱。"
"缺钱不是拿自己换的理由。"
顾之远没接话。他坐在沙发里低头看着自己那根被划伤的手指,血已经干了,变成一道细小的褐线。他用拇指蹭了蹭那道线,没蹭掉,褐线还留在那儿。
"宋瑶。"
"嗯。"
"以后他再来点我,你就说我不干了。"
"你今天说过了。"
"我怕他再出更高的价。"
宋瑶把烟掐了,烟头摁进烟灰缸里,摁的时候用了点力,烟头扁了。她站起来走到顾之远面前低头看他。
"姓刘的要是再来,我就说你去外地了。"
"行。"
"你今晚回去之后别想太多。他那个人给的条件听起来好,但实际不一定什么样子。"
"我知道。"
顾之远站起来的时候右腿膝盖又疼了一下,他扶了一下沙发扶手才站稳。宋瑶看到了那个停顿,伸手扶了他一把,手掌托着他胳膊肘。
"你腿到底怎么了?"
"下雨天摔了一跤。蹭破皮了。"
"破皮你扶什么扶手。"
"膝盖弯的时候疼。"
"明天去医院看看。"
"明天物流那边还忙。"
"你物流忙重要还是你腿重要。"
顾之远没接这句话。他松开扶手站直了,走到包间门口拉开门,走廊的暗紫色灯光从外面照进来,像一层薄薄的颜色泼在他身上。他把手从门把上收回来的时候,刚才划伤的那根手指碰了一下门框边缘,他缩了一下手,把手指攥进了掌心。
宋瑶从里面跟出来,看着他走进走廊的背影。黑衬衫的肩线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走路的时候右腿落地比左腿轻,像在避着什么。她看了几秒,转身进了休息室。
顾之远从侧门出了云间。夜风迎面灌过来的时候他缩了一下脖子。风比来的时候大了,吹得路边一棵树的叶子哗哗响。他骑上电动车往家走,膝盖上的防水膜被他蹲下捡玻璃的时候彻底弄卷了,敷料边缘露出一个白角,风从那个角灌进去,伤口凉得像含了一口冰水。
骑到半路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红灯,他把车停下掏出来看。沈淮之发的消息,就两个字:"去哪了?"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打字回:"便利店。今晚临时替班。"发送之后他把手机锁了塞回口袋。绿灯亮了,后面一辆车按了喇叭,他拧油门走了。
他不知道沈淮之今晚去了云间。那个人换了一件深绿色的外套,坐在云间大厅角落的卡座里。他八点到的,一直坐到十一点。他看到顾之远进了包间,待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出来。他看到姓刘的先从包间出来,外套下摆甩了一下。他也看到顾之远最后从侧门走了。他从头到尾坐在角落看着,没有站起来,没有进去,没有打电话。他就坐在那儿,面前放着一杯威士忌,端起来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半杯下去了,酒液从喉咙烧到胃里,像吞了一小团火。他把剩下半杯放回桌上,杯底碰桌面的声音很轻,被大厅的音乐盖过去了。
他从云间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掏手机看了一眼。顾之远的消息躺在对话框里:"便利店。今晚临时替班。"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锁了手机放回口袋。夜风灌进他的外套领口,他把拉链拉上了。路灯在他脚下投了一个影子,很长,斜斜地印在地砖上,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伸手理了一下。手放下来的时候碰到外套口袋里一管唇膏,凉的,他摸了一下,没拿出来。
他站在台阶上想到一件事。姓刘的从包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酒杯。他进去的时候端了一杯,出来的时候手里空了。那杯酒是在包间里喝完的。他又想到顾之远从侧门走出来的时候步子不对,右腿落地比左腿轻,整个人往左边偏。两个画面叠在一起,像两块石头扔进同一片水里,涟漪碰在了一起。
他走下台阶,没有打车,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街上人不多,一家便利店亮着白晃晃的光,里面只有一个店员在收银台后面低头看手机。他看了一眼那家便利店,走过去又走过去了。风从侧面吹过来,他把外套裹紧了一些。
到家的时候顾之远已经在玄关了。他正蹲在地上拆膝盖上的防水膜,敷料边缘粘住了皮肤,他扯了一下没扯下来,正龇着牙和那块胶布较劲。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沈淮之站在门口看着他,两个人面对面,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分开了。
"回来了?"顾之远问。
"回来了。"
"你今天晚。"
"加了会儿班。"
"你去厨房看看粥还有没有。"
沈淮之换了鞋走进厨房。他没看粥。他站在厨房里,两只手撑着料理台边沿,低着头看水槽。水槽里有一只碗没洗,碗底有一层干掉的米粒。他听到顾之远从玄关走进客厅的脚步声,右腿落地轻,左腿落地重,一轻一重的节奏在安静的屋子里特别清楚。他转过身的时候顾之远已经坐在沙发上了,膝盖上那块敷料被他扯掉了半边,露出下面带着血痂的伤口。伤口边缘泛着红,比白天的时候看着肿了一些。
"你别扯,我来弄。"
沈淮之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把他剩下的半块敷料小心地揭开了。揭开的时候粘胶扯了一下伤口边缘的皮肤,顾之远轻轻吸了一口气。沈淮之的手顿了一下,等那口气吸完了才继续揭。他重新涂了药膏,药膏是凉的,涂上去的时候顾之远的膝盖轻轻抖了一下。然后他贴了新的敷料,按平四个边角。整个过程顾之远没说一句话。
贴完了沈淮之没站起来,直接坐在地板上,背靠着茶几,仰头看他。
"你今天在便利店替了谁的班?"
"同事。"
"哪个同事?"
"一个新来的。我忘了名字。"
沈淮之看着他。顾之远把目光移开了,落在客厅那幅新装饰画上。画是沈淮之买的,一个暗色的圆,挂在白墙上像一只闭着的眼睛。顾之远盯着那只"眼睛"看了几秒。
"我今天去了云间。"沈淮之说。
顾之远的目光从画上移回来,落在沈淮之脸上。沈淮之坐在地板上,背靠着茶几边缘,头微微仰着,下巴抬起来一点,目光平视着他。
"你看到了?"
"看到了。"
"那你还问我在哪。"
"我想听你跟我说。"
顾之远没接话。他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沈淮之,两个人一个高一个低,中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顾之远先开了口。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挑词。
"宋瑶打电话来的。有个客人点名要我,出的价高。我就去了一趟。"
"姓刘的那个?"
"你也看到了。"
"看到了。"
"他让我去他公司。八千一个月。包吃住。"
"你怎么说的。"
"我说考虑。"
"你考虑了?"
"考虑了。"
"考虑的结果呢。"
顾之远看着沈淮之。沈淮之坐在茶几前面的地板上,两只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整个人像一尊被定住了的石像。他在等。
"不去。"
"为什么。"
"他按了我膝盖。"
沈淮之没接话。他看着顾之远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亮着,没躲没闪。"不去"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又稳又短,像早就装好了的一颗钉子,现在只是往外拔。
"他因为你按了他膝盖就不去?"沈淮之问。
"他按我膝盖的时候正好按在伤口上。我没躲开。我不喜欢被人按着动不了的感觉。"
沈淮之看着他。他从地板上站起来,腿蹲久了有点麻,他站起来的动作迟缓了一下。走到沙发前面在顾之远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对面那面墙。装饰画上那只暗色的"眼睛"在灯下继续闭着。
"你今天晚上在云间坐了一晚上?"顾之远问。
"坐了一晚上。"
"你看到我从包间出来了?"
"看到了。"
"你看到我走了?"
"看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
沈淮之偏头看他。顾之远的侧脸在灯下显得很白,嘴唇上那片脱皮的地方被他咬掉了一小块,露出粉红色的嫩皮,像冬天的冻疮快好的样子。
"我想看看你会不会自己跟我说。"
"我现在跟你说了。"
"嗯。"
"你信了?"
"信了。"
顾之远偏过头看他。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距离近得能看见对方瞳孔里的灯影。沈淮之伸手碰了一下他膝盖上新贴的敷料边缘,力道很轻,像碰一个还没结痂的东西,碰一下就收回来了。
"你明天物流那边请个假。"
"请不了。"
"你膝盖的伤口今天被按了,明天会更肿。"
"请不了。仓库缺人。"
"那明天我去仓库帮你搬。"
顾之远愣了一拍。"你去物流搬货?"
"我帮你搬。"
"你一个公司老板去搬货?"
"公司老板也是人。"
"你搬一天货第二天手抖得签不了字。"
"签不了就不签。"
顾之远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又没笑出来。他伸手碰了一下沈淮之搭在他膝盖上的手背,指尖是凉的,碰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你别去。我明天自己能搬。"
"你搬的时候右腿用不上力。"
"我用左腿。"
"你左腿撑一天也会废。"
"废不了。"
沈淮之没再争。两个人并排坐着,距离又近了一点。他看着顾之远低头看自己膝盖的样子,睫毛在灯下垂着一排影子,又密又长。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以后不要去云间了。姓刘的再来点你,就让宋瑶说你去外地了。"
"我跟宋瑶说了。"
"那就好。"
沈淮之站起来把客厅的大灯关了,只留了一盏角落的小地灯。暗下来之后窗外的城市光从落地窗透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在黑暗里变成了灰蓝色的剪影,一个在沙发上坐着,一个站在旁边没动。
"你今天坐在云间角落的时候,喝了多少?"顾之远在黑暗里问。
"半杯。"
"你平时不喝酒。"
"今晚喝了。"
"因为什么。"
"因为不知道你在包间里干什么。"
"我跟他在聊天。"
"我知道。但不知道的时候,半杯比一杯少。"
顾之远在黑暗里笑了一声。那声音很轻,短促的,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他一下,他没忍住。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沈淮之扶住了他的手臂,手掌圈着他胳膊肘。两个人站在黑暗里,手臂挨着手臂。
"去睡吧。"顾之远说。
"你也是。"
顾之远松开他的手臂走了两步。他在次卧门口停下来,背对着沈淮之。
"沈淮之。"
"嗯。"
"你今晚那半杯酒,第二天瓶盖会留指纹。"
"我喝完了。"
"那你杯沿也留了唇印。"
"我没用唇膏。"
"那上面也有你的体温。"
沈淮之站在黑暗里看着他的背影。那件黑衬衫的肩线还是松垮垮地挂着,从背后看更明显了。顾之远说完那句话之后推门进了次卧,门关上的声音很轻,锁舌卡进锁扣的时候响了一下。
沈淮之站在客厅里,把"你的体温"三个字在心里默读了一遍。他想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碰过的杯沿,杯沿上应该留了一点点温度,很快就散了。他走到吧台边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水凉的,凉得牙根一酸。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杯沿,指腹按在玻璃上,留了一个模糊的指纹印。他低头看着那个印子,蒸汽还是什么,几秒钟就消散了。
他回了主卧,躺下来。床头柜上放着他白天涂过的那管唇膏,拧开盖子闻了一下,没什么味道。他拧回去放好了。面朝墙壁侧躺着,他想起来顾之远刚才说"你看到了"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生气也没有质问他为什么坐在那儿看着。那个人在包间里坐了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膝盖肿了,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但他说"不去"的时候没怎么犹豫。沈淮之不知道那个人在包间里具体发生了什么才让那个"不去"变得那么确定。他只知道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坐在沙发里的顾之远脊背比之前挺直了一些,像一颗被压弯的草松了手弹回来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明天早上要早起煮粥,少放糖,上次放了太多甜得齁嗓子。还要在顾之远出门之前往他背包里多塞一个三明治,夹火腿,不要生菜,那个人挑食挑得理直气壮。顾之远说"不去"了,他总得做点什么接住那句话。他在心里把明天早上的流程排了一遍,几点起床,几点淘米,几点切火腿。窗外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夜安静得像一盆放平了的水。他在那份安静里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