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沈淮之的裂痕
书名:逆光之伞世界以痛吻我而我报之以歌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7934字 发布时间:2026-08-25

# 第25章 沈淮之的裂痕

顾之远第二天早上是被膝盖疼醒的。他躺在床上没动,先感觉了一下右腿,整条腿从大腿根往下沉得慌,膝盖那块像塞了个热水袋,又胀又烫。他伸手掀开被子往下看了一眼,膝盖肿成了一个拳头大的包,皮肤绷得发亮,像随时要裂开。他拿手指按了一下,指尖陷进去半厘米,没有弹回来,按完那儿留了一个浅浅的白印,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恢复成红褐色。

他套上运动裤的时候裤腿卡在膝盖上拉不上去,他提着裤腰使劲往上拽了一下,拉链蹭着肿的地方,疼得他嘶了一声。后来他把裤腿卷起来先把膝盖塞进去再拉直,才穿上了。裤管罩住了膝盖,表面看不出异常,但走路的时候右腿落地明显慢了,他用脚尖先着地,卸掉一部分重量,跟踩着碎玻璃似的。

推门出来的时候沈淮之站在吧台边,手里端着一碗粥,目光先落在他脸上,然后顺着往下走,停在他右腿上。就那么停了一拍。

"你膝盖肿了。"

"睡了一夜肿的,冰敷一下就行。"

"你今天别去物流了。"

"今天仓库盘点,缺人。"

"你过去也搬不了东西。"

"我能坐。"

"坐着盘点?"

"坐高脚凳。"

沈淮之把粥碗搁在吧台上。他看顾之远走过来,坐下来的时候先把左腿放稳了,然后慢慢把右腿弯过来。那个动作怎么说呢,像在拆一个快递,但你不知道里面装的是玻璃还是别的什么,下刀的时候特别小心。他把膝盖搁在吧台下面的横梁上,没有放平,腿微微弓着,脚掌踩着横梁的边沿。

"你今天要是肿得更厉害,"沈淮之说,"林昭那边你有电话。"

"用不着。"

顾之远低头喝粥。沈淮之站在对面没动,就看着他喝。粥是昨天晚上剩的,他热的时候加了点水,稀了,顾之远喝起来呼噜呼噜的,嘴角沾了一圈米汤。他自己没擦,沈淮之也没有递纸巾。后来顾之远喝完了把碗放进水槽,站起来的时候右手在吧台边沿撑了一下,不是很明显,但沈淮之看见了。顾之远自己大概没意识到。

"我走了。"他拿起背包。

"你包里有两个三明治。中午吃一个,下午吃一个。"

"知道了。"

"膝盖如果疼了就坐,别站。"

"知道了。"

顾之远开门走了。门关上之后沈淮之在吧台边站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物流公司的主管打了个电话。他没有说自己是谁,只说"顾之远的腿伤了,你少让他搬重物"。主管在电话那头嗯了两声,没多问。沈淮之挂了电话,把通话记录删了。后来他回想这件事,其实那个主管大概早就猜到了是谁打的,毕竟一个物流主管平时接不到这种电话。

他到公司之后开了两个会。第一个会他坐在主位上听项目经理汇报数据,前面三页PPT讲完了,他发现自己一个字没记住。脑子里装的都是别的东西,早上那碗粥的米汤圈在他嘴角的样子,他扶吧台的那一下。项目经理看他没说话,站在那儿等他。沈淮之让他把前三页重新讲了一遍。第二遍讲的时候他努力让自己听,但目光落在窗玻璃上,外面是灰白色的天,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但一直没下。项目经理又讲完了,他问了一个问题,问完之后项目经理愣了一拍。

"沈总,这个数据我刚才讲过了。"

"你再讲一遍。"

项目经理又讲了一遍。沈淮之终于听进去了,听完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散会之后他翻到那页,上面写的是"膝盖"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个问号。那个问号画得很圆,比旁边所有字都大。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把那一页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裤子口袋里。口袋有点浅,纸折的角戳着他大腿,他开会的时候就一直感觉那里硌着。

他站在办公室窗前把林昭的电话拨了过去。响了四声被接起来,林昭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背景里有人翻病历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翻一本很厚的书。

"淮之?"

"骨髓涂片的结果出来没有。"

"还没。我说了要三天。"

"今天是第三天。"

"下午才出。我出了结果第一时间告诉你。"

"你先跟我说,他那个情况最坏的可能是什么。"

林昭在那头沉默了几秒。翻病历的声音停了,电话里只剩下电流声。那个声音滋滋的,像蚊子。

"最坏的可能,你先不要想。"

"我想了。"

"想也没用。等结果。"

"你告诉我。"

"淮之,你听我说——你现在想什么都没用。他那个血象确实在往下走,但不是悬崖式下降,还有时间。你今天让他多喝水,别让他熬夜。"

"他每天睡五个小时。"

"那你就让他睡六个小时。"

"他明天早上要去物流搬货。"

"那就别让他搬。"

"我管不住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沈淮之听到林昭换了一只手拿电话,布料摩擦的声音。

"我尽快出结果。你下午等我电话。"

"嗯。"

挂了电话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办公桌上,屏幕亮着,显示通话结束。他盯着那个界面看了几秒,想给顾之远发条消息,打了两个字又删了,又打了三个字又删了。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的时候他看见手机壳背面有一道裂纹,不知道什么时候摔的,细得像头发丝,从镜头边缘延伸到底部。他拿手指摩挲了一下,裂纹是平的,摸不出来。

下午的会他没有去。他坐在办公室里等林昭的电话,中间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回来的时候发现手机还黑着。他坐在转椅里,椅子背靠着窗台,他把脚搭在办公桌边缘,鞋底蹭着桌面,蹭出一道灰印子。他看着那条灰印,想擦掉,但是没动。三点十七分,手机震了。他翻过来接起来的时候手滑了一下,手机差点掉了,他拿两只手握住才拿稳。

林昭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比上午更沉了。

"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

"骨髓涂片显示的异常细胞比例偏高。我初步判断是造血系统的恶性病变,具体分型要等免疫分型的结果,那个还要两天。"

沈淮之握着手机,手指压在塑料壳边缘,压得发白。

"恶性病变。"

"对。我判断是白血病。但具体是哪种类型还需要进一步确认。"

"他那个贫血和流鼻血——"

"全是症状。贫血、血小板减少、反复感染、鼻出血,都是造血功能衰竭的表现。"

沈淮之坐在转椅里没动。他看着窗外的天,窗玻璃上倒映着办公室里的灯光和他自己的轮廓。那个轮廓坐在椅子里面,肩膀收着,下巴绷着。他看见自己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在抖,不是很大幅度的抖,像踩不住刹车的引擎空转,频率快,幅度细,他自己控制不了。他把那只手从手机壳上拿开,放在膝盖上,掌心向下压着,抖被压住了,但手指还在微微颤。

"他现在的情况,"沈淮之说,"你不能说死对吧。"

"我先不说死。等免疫分型结果出来再看。你让他停掉所有的活,让他好好休息,营养跟上。"

"他停不下来。"

"你想办法。"

"我想了。想了一个多月了。"

林昭在那头没有接话。过了大概三四秒,他说:"淮之。"

"嗯。"

"你先别告诉他。"

"我没打算告诉他。"

"他这两天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流鼻血更频繁?或者发烧?"

"他膝盖肿了。昨天晚上在夜场被人按了一下,今天早上肿了一圈。"

"夜场?他不是不去了?"

"昨天去了一次。被人叫去的。"

林昭沉默了两秒。"你今天让他早点下班,回来好好躺着。"

"他下班不会躺着。"

"那你就让他回来之后躺着。他那个膝盖如果按下去不回弹,说明里面有积液,需要去医院抽出来。"

"好。"

"淮之。你听着——你现在这个声音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你在发抖。"

沈淮之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握着手机的手已经不抖了,但他说"我没事"的时候声音确实不对劲,平得不像话。那种平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再用一点力就要崩断。他自己能感觉到嗓子眼发紧,说完"我没事"三个字,喉结动了一下,像咽了一口什么硬的东西。

林昭在电话那头叹了一口气。"结果出来了,我发你一份报告。你自己看完了再决定什么时候告诉他。"

"好。"

"你记得你今天晚上回家之后别让自己一个人待太久。"

"挂了。"

沈淮之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两只手压在膝盖上,抖已经停了。窗外开始下雨了,雨丝很细,斜着打在玻璃上,声音很轻,像有人用指甲在刮。他坐在转椅里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坐在一整个下午的光线变化里,从明亮到暗淡,从淡灰到深蓝。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坐着。后来他想起来口袋里还揣着那张撕下来的纸,掏出来展开看了看,膝盖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个大问号。他拿笔在问号外面又画了一个圈,把那个问号彻底包住了。

五点半的时候他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桌沿站了几秒才恢复知觉。他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塞进口袋,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经过走廊的时候碰到了一个加班的同事,同事跟他打招呼,他回了一声嗯,那个嗯出来的时候干得像砂纸磨木头。同事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大概想问什么但没问,摆摆手走了。

他打车回家。雨还在下,车窗外面路灯亮起来的时候雨丝变成一根根金线,斜着往下飘。司机开着广播,播的是晚间新闻,主持人说了一个什么政策,沈淮之听了半句没听进去。他掏出手机看了林昭发来的报告,满屏的医学术语,白细胞、红细胞、血小板、异常细胞百分比。他能看懂的只有最后一行结论:建议进一步免疫分型确诊。他划了几下屏幕,退出来,把手机放回口袋。那个纸角戳着他大腿的事他又想起来了,坐车的时候他把那张纸掏出来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纸折得不太平整,放在灰色的座椅套上特别明显。

到家之后他开了客厅的灯。屋里空着,空气有股闷了一天的味道,他开了阳台的推拉门透了透气。次卧的门开着,画架还朝着墙壁,那幅没画完的手停在白布上。他走进去看了看,画面上那只手的掌心多了一笔暖色,橘黄掺了一点红,像握着一团光。是昨天他来过之后顾之远加上去的。他站在画架前面看了很久,伸出食指碰了一下那笔暖色,颜料干了,触感平滑,像干了的泥。

他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顾之远上次落下的那副九块九墨镜,镜片朝上,反着客厅的灯光。他拿起那副墨镜看了看,镜腿上有一道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摸着有点拉手。他把墨镜戴上对着电视的黑屏幕照了一下,镜片里自己的脸被压扁了,眼睛像两颗黑豆。他摘下来放回原处。

七点的时候他给顾之远发了一条消息:"几点下班。"过了大概十分钟顾之远回了两个字:"快了。"沈淮之看着那两个字,又发了一条:"我等你。"顾之远没有回。沈淮之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然后翻了过去。然后大概过了一分钟又翻了回来。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来回翻,反正手闲不住。

他后来想给顾之远煮点东西,打开冰箱看了看,有鸡蛋、青菜、一盒豆腐。他把豆腐拿出来闻了闻,有点酸了,又放回去。最后决定等他回来再说。他到阳台上抽了一根烟,抽到一半想起来顾之远不让他抽,掐了。阳台外面雨停了,楼下有小孩在踩水坑,啪嗒啪嗒的,大人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喊他回家吃饭。

八点四十门锁响了。顾之远推门进来的时候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胸口印着一只褪了色的猫,不知道哪儿来的。膝盖上多绑了一个护膝,黑色弹力带把膝盖箍了一圈,魔术贴粘得整整齐齐。他看到沈淮之坐在沙发上,客厅的灯全开着,亮得刺眼。

"你今天怎么不开灯。"

"开了。"

"你开的是客厅所有灯。你平时只开一盏。"

沈淮之没接话。他看着顾之远换了鞋走进来,弯腰的时候右腿没弯,直挺挺地戳在地上,左脚单脚蹲下去把鞋带解开。那个动作不太稳,他右手扶了一下鞋柜才站起来。然后他坐到沈淮之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顾之远把右腿伸直了搁在茶几边缘,护膝箍着膝盖,表面平整。

"你今天搬了多少货。"沈淮之问。

"没怎么搬。主管说让我坐着分拣。"

"他主动跟你说的?"

"嗯。说今天盘点货多,让我坐那里分单子。"

沈淮之没有接话。他看见顾之远把护膝解开了,膝盖比早上消肿了一些,但边缘还有明显的隆起。他伸手碰了一下膝盖侧面,指尖按下去的时候顾之远没有缩,但脸偏了一下,嘴角抽了一抽。

"明天物流那边请假。"沈淮之说。

"明天不忙。"

"你膝盖还有积液。"

"你怎么看出来的。"

"按了不回弹。"

顾之远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伸手按了一下,确实没有弹回来。他看了两秒,把护膝重新绑上,魔术贴撕开的时候发出滋啦一声,粘回去又是滋啦一声。他把边缘拉平整了。

"明天再请。"

"明天早上我帮你打。"

"你今天怎么这么坚持。"

沈淮之没有回答。他坐在顾之远旁边,看着他调整护膝的松紧度,把魔术贴撕开重新粘了一下,调整完又拉平边缘。那个人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特别熟练,像已经习惯了用各种方式固定自己身体上松动的部分。顾之远把护膝弄好之后靠在沙发背上,偏头看着他。

"你今天脸色不对。"顾之远说。

"累了。"

"你累什么。"

"开了一天会。"

"你在公司开会,你累什么。"

"开会也累。"

"累得脸发白?"

顾之远看了他几秒。他伸手摸了一下沈淮之的额头,掌心贴上去的时候沈淮之没躲。那只手的手背上有一道新的划痕,细长的,发红,不知道是搬货还是纸箱蹭的。顾之远的手在他额头上停了两秒收回去。

"不烧。但你手心凉。"

"外面风大,下雨了。"

"下雨了?"

"下班的时候下的。现在停了。"

顾之远没有再问。他靠在沙发里闭了一下眼,呼吸慢慢沉了。沈淮之坐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闭着的眼睛下面那圈青色在灯光下比白天更深了,像谁拿铅笔头涂了两道。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了。茶几上那副九块九墨镜还躺在那儿,他拿过来攥在手里,镜腿上的划痕硌着拇指肚。

"顾之远。"

"嗯。"

"你明天真的别去物流了。"

"你说第三遍了。"

"因为你前两遍没听。"

顾之远睁开眼偏头看他。沈淮之坐在沙发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姿和平时一样挺直,但顾之远注意到他下巴比平时绷得更紧,颧骨下面的肌肉微微收着,像咬着一口没咽的东西。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眼睛会先往左边偏。"

沈淮之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怎么说呢,像薄冰下面的水在流,你能看见水在动,但上面那层冰没破。他看了顾之远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端着水杯站在料理台前面,背对着客厅。

"你今天有没有流鼻血。"他问。

"没有。"

"有没有发烧。"

"没有。"

"膝盖疼不疼。"

"还好。"

沈淮之握着水杯站在厨房里。杯子是凉的,他握了一会儿杯壁被手心焐热了。他听到顾之远从沙发上站起来的动静,然后是脚步声走到他身后。右腿落地轻,左腿落地重,一轻一重地走近,像一只脚穿了两只不一样的鞋。顾之远停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沈淮之。"

"嗯。"

"你今天在公司是不是接到什么消息了?"

沈淮之转过身来。顾之远站在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厨房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两人之间切了一道明暗分界,从沈淮之左脸切到右肩。他的表情在光里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但顾之远看着他的眼睛。

"我没事。"沈淮之说。

"你眼睛红了。"

沈淮之眨了眨。"累的。"

"你累的时候眼睛不会红。你开会开多了眼睛是干的,不红。"

沈淮之没有再反驳。他把水杯放在料理台上,杯底磕了一下台面,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有点大。他站在顾之远面前,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步。他看见顾之远身后的次卧门开着,那幅画的手还垂着,掌心朝上。那笔暖色从这个角度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他把目光从那扇门上收回来,落在顾之远脸上。

"顾之远。"

"嗯。"

"你明天请假。后天也请。"

"为什么?"

"因为你的体检报告有点问题。"

顾之远看着他。"什么报告。"

"林昭说你血象还在往下走。他需要你再做一次检查。"

顾之远站在他面前,停了一拍。他看着沈淮之,目光里的那层薄冰被他看到了,他看到了冰面底下流动的东西,看到了那底下有东西在翻涌。

"林昭跟你说了什么。"

"说你的贫血不是普通的贫血。"

"那是什么。"

沈淮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顾之远的脸,那张脸在厨房的灯光下白得发青,颧骨的线条锋利得像划开空气的刀片。他忽然觉得"白血病"三个字沉得说不出口,那三个字搁在嗓子眼里上不来,像吞了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他换了一种说法。

"他说可能需要做进一步检查。具体什么结果他还没确定。"

"那你眼睛红什么?"

"怕你出事。"

顾之远看着他。他看着沈淮之站在厨房灯光下的样子,肩膀的线条绷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攥着什么东西但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他看了几秒,然后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按了一下沈淮之的肩膀。力道不重,像按住一个要倒的东西。

"我没事。"

"你现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你自己信吗?"

顾之远没有回答。他的手还按在沈淮之肩膀上,掌心隔着衬衫布料传过去一点温度。沈淮之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手背上那道划痕还在,旁边还有一块淤青,不大,像被人拿大拇指使劲摁了一下留下的。

"你手又伤了。"

"纸箱划的。"

"你明天请假。"

"好。"

沈淮之抬头看他。顾之远说"好"的时候语气很轻,像一个答应了很久但没有兑现的承诺终于被他许出去了。沈淮之看着他,没有追问。两个人站在厨房里,头顶的灯嗡嗡地响着,声音不大但持续不断。冰箱在边上跟着嗡嗡响,两个声音叠在一起,烦人,但没人去关。

"你今晚吃饭了没有。"顾之远问。

"没有。"

"我给你煮面。"

"你坐着。我来煮。"

"你煮的面不好吃。"

"上次你吃完了。"

"那是因为饿了。饿极了什么都吃。"

沈淮之看了他一眼,转身打开灶台的火。火苗噌一下蹿起来,蓝色的,舔着锅底。水烧开的间隙他从冰箱里拿了一把青菜和两个鸡蛋,洗菜的时候水流声哗哗的,把厨房里的安静冲散了一些。顾之远没有离开,他靠在料理台边沿看着沈淮之洗菜的动作,沈淮之的手指在水里翻着青菜叶,有一片叶子粘在手指上没洗掉,他甩了两下才甩下去。

"你今天在公司,开完会之后做了什么。"顾之远问。

"等电话。"

"等林昭的电话?"

"嗯。"

"你等到了?"

"等到了。"

"他说什么了。"

"说你血象还在往下走。"

"还有呢。"

"说让你明天请假休息。"

"还有呢。"

沈淮之把洗好的青菜放在案板上,关了水龙头。水珠从他手指上滴下来,落在台面上吧嗒吧嗒的。他偏头看着顾之远。

"他还说让我别告诉你太多。"

"你答应了?"

"答应了。但我刚才说了。"

"为什么说。"

沈淮之把青菜拿起来抖了抖水,放进锅里。面条在滚水里翻涌,他把火调小了一点。

"因为你不该一个人扛。我试过一个人扛,我扛不住。"

顾之远站在料理台旁边看着他。他伸手从沈淮之手里接过那双长筷子,把锅里的面搅了搅。面条在沸水里转了两圈,散开了。他把筷子递回去。

"你扛不住的时候怎么办。"

"找你。"

"你找我了吗。"

"正在找。"

顾之远没有接话。他看着沈淮之往锅里打了两个鸡蛋,第一个蛋打进去完整,第二个打进去的时候蛋壳碎了一块掉进去了。沈淮之拿筷子去捞那块碎壳,捞了两下没捞着,后来用筷子尖夹出来了,甩在水槽里。

面煮好了。沈淮之盛了一碗放在吧台上,另一碗放在自己面前。青菜铺在面上,煎蛋搁在旁边,边缘有点焦了。两个人坐下来吃。面汤烫,顾之远吹了两口才喝第一口,喝完嘴角又沾了一片汤渍。沈淮之低头吃面的时候没有抬头,他听到对面吸溜面条的声音,很响。

"沈淮之。"

"嗯。"

"你明天陪我去林昭那儿。"

沈淮之抬头看他。"去干什么。"

"再做一次检查。"

"你刚才说了明天请假。"

"请了假去检查。顺便把膝盖也看了。"

"好。"

顾之远低头继续吃面。沈淮之坐在对面看着他吃面的样子,灯光把他的脸照得柔和了一些,嘴角那片汤渍还挂着,他自己没擦。沈淮之伸手抽了张纸巾递过去,顾之远接了,擦了嘴角,纸巾揉成一团放在碗旁边。

吃完面之后顾之远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他右手在吧台边缘撑了一下才站稳。沈淮之看见那个停顿了,但没有走过去扶。顾之远自己站直了,转身往次卧走。走了两步停下来,背对着沈淮之。

"你今天说的话我信了。"

"哪句?"

"你说你扛不住的时候会找我。"

沈淮之坐在吧台前看着他的背影。顾之远说完那句话推门进了次卧,门没有关紧,留了一道缝。沈淮之听到他躺下来的声音,弹簧床响了响,然后安静了。他坐在吧台前把剩下的面汤喝完了,把两个碗洗了放进沥水架。洗碗的时候他发现第二颗鸡蛋边缘焦的那部分黏在锅底了,拿钢丝球使劲蹭了两下才蹭掉。

他走到次卧门口,从门缝里看到顾之远侧躺着,手搭在枕头旁边,五指松散。那只手的轮廓和画架上那幅画一模一样,手指微微蜷着,掌心朝上。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回了主卧。躺下来之后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平整,白面,没有裂缝。但他脑子里有。他把自己今天下午在办公室窗玻璃上看到的倒影重新想了一遍——坐在转椅里,肩膀收着,下巴绷着,握着手机的手指在抖。那个倒影他记住了,不用再看。

隔壁的呼吸声透过墙壁传过来,很平稳。他听着那个呼吸声,慢慢的,自己的呼吸也跟上了那个节奏。两道呼吸隔着墙叠在一起,像两条线并排着往前延伸。他翻了个身,把耳朵贴在那面墙上,墙壁是凉的,贴了一会儿捂热了一小块。然后他把手也搭上去,掌心抵着墙,隔着几厘米的空气和一层涂料,像搭着什么东西。他闭上眼。

手指还抵在墙上,没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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