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市三中科技楼的灯还亮着。
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防火门“哐”地一声撞在墙上。
我正低头检查火种系统的日志流,忽然听见脚步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那种,又急又硬,带着体制特有的节奏感。
赵小胖冲进值班室,脸都白了:“杰隆!教育局的人来了!副局长亲自带队,说要突击检查,点名要见‘钱杰隆本人’!”
吴晓峰手一抖,差点把服务器线拔了。
林昭雪抬眼看向我,眉梢微蹙,没说话,但眼神里全是问号。
我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拍了拍校服褶皱。
“让他们来。”我说,“正好,也该让上面的人知道,这火种不是什么宣传道具,是会烧人的。”
赵小胖急了:“你真要露脸?万一他们查你背景,你才高一,牵头搞这种事,合规吗?符合程序吗?出了事谁兜底?”
我笑了下:“合规?当年我四十岁破产自杀的时候,谁跟我讲过合规?”
我走到窗边,望着楼下那辆黑色帕萨特。
车门打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走下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公文包,身后跟着个拿文件夹的年轻女秘书。
陈默刚才悄悄发来消息:“张副局长,分管德育,作风强势,但不是坏人——只是习惯站在高处看人。”
很好。那就让他下来,站到我们这一层。
“所有人,按日常排班走。”我转身下令,“不换衣服,不补妆,不搞汇报PPT。就当今天是个普通夜晚。唯一的准备——”
我指了指调度台旁那张空椅子。
“多摆一张椅子。等他坐上去,就知道那上面钉着多少根刺。”
十分钟后,张副局长走进火种值班中心。
他扫了一圈:墙上是实时跳动的老人监护数据流,大屏上十几个小区的夜间动态交叉闪烁,四个学生分坐在不同岗位,耳机不离耳,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像在操控某种看不见的生命线。
空气里只有键盘声、低语声、偶尔响起的人工智能警报音。
他皱眉:“就……你们几个学生?没人带队?”
我迎上前,递上一副耳麦:“张局,正好轮到我值班。您要不先听听?”
他一愣,没接。
“你们这个平台,在教育局备案了吗?有没有经过安全评估?学生参与夜间值守,家长知情同意书呢?”
我还是那句话:“您要不先听听?”
他盯着我,眼神锐利,像要把我看穿。
三秒钟后,他接过耳麦,戴上。
三分钟。
安静。
然后,刺耳的红色警报炸响——
【幸福里小区7栋302,李奶奶跌倒,姿态异常,人工智能初筛:髋部骨折高风险,生命体征波动,需立即响应。】
吴晓峰迅速调出监控:“摄像头确认跌倒在卫生间门口,无法自主起身。”
林昭雪已打开远程通讯界面:“家属电话接通中,三秒后切入。”
我抓起对讲机,声音冷静:“三号片区小周,立刻出发,携带应急垫和保温毯;吴晓峰,接通家属,告知情况,稳住情绪;林昭雪,准备远程指导,提醒别移动老人;赵小胖,联系社区值班医护,提前开门。”
指令一条条下达,系统自动记录响应时间:00:02:17。
张副局长戴着耳麦,脸色变了。
他看着我,又看向大屏,主控台上的流程图正自动推进:定位→报警→调度→响应→反馈,环环相扣,毫秒级同步。
“你们……真能处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几分。
我摘下耳机,直视他:“您要不要试试?”
不等他回答,我把对讲机塞进他手里。
“现在,您是临时调度员。下一单——归您派。”我看着张副局长接过对讲机的那一刻,就知道这局成了。
他一开始还端着架子,手指僵硬地捏着麦克风,像拿着什么危险品。
可当第二条警报响起——阳光新村独居老人氧气机断电,他整个人猛地一震,声音卡在喉咙里,半天才憋出一句:“快……快联系维修?还是叫救护车?”
“没有‘还是’。”我盯着大屏,语气没半点起伏,“氧气机断电超过五分钟,老人就会缺氧昏迷。现在是2:17,上次心跳数据回传是2:14。您有三分钟做决定。”
他额头上的汗珠滚了下来,顺着太阳穴滑进衣领。
他喘了口气,几乎是吼出来的:“叫120!同时派人上去手动重启备用电源!快!”
指令传下去,系统自动计时:响应倒计时00:02:43。
他手抖得厉害,耳麦都歪了,可眼睛死死盯着进度条。
当屏幕上跳出【电源恢复,生命体征稳定】的绿色提示时,他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被抽了骨头。
“你们……每天都要处理这么多?”他声音发虚。
我没回答。
因为第三通电话来了——凌晨四点零三分,清河苑86岁王爷爷走失,AI通过小区边缘摄像头捕捉到模糊身影,判定已离区,极可能误入施工围挡区。
林昭雪迅速调出热力图,吴晓峰接入城管夜间巡逻系统,赵小胖协调家长和物业。
我正要下令启动无人机组,张副局长突然伸手:“让我……再试一次。”
我点头。
他接过指挥权,声音比刚才稳了些,可刚安排完无人机升空,家属电话就打进来了。
是个中年女人,哭得几乎失语:“我爸有阿尔茨海默……他要是掉进坑里……你们这些孩子懂什么救命啊!”
那句话像刀子,直冲我们而来。
张副局长握着电话,嘴唇发白。
他想解释,想安抚,可话到嘴边全乱了套:“您……您先别急,我们……不是孩子,我们有系统……能找……一定能找到……”
结巴了整整半分钟,才勉强稳住语气,承诺每十五分钟反馈一次进展。
挂了电话,他低着头,手撑在桌沿,指节泛白。
没人笑他。
这种压力,不是坐在办公室看报表能懂的。
那是命悬一线时的沉默秒针,是数据背后真实的呼救,是哪怕错一步,天就塌了。
天快亮了。
晨光微透,值班室里没人打哈欠,没人闲聊。
键盘声依旧,警报偶尔响起,我们像机器一样运转。
他瘫坐在那张曾被他嫌弃“太矮”的调度椅上,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任务流,喃喃道:“你们……每天都这样?”
我点头,声音很轻:“三年后高考。但今晚,有人可能活不过六点。”
他没再说话。
临走前,他没提整改,没说备案,也没问资质。
只是默默在值班表上签了名,字迹潦草:
> 临时调度员,值岗4小时,失误2次。
然后抬头看我,眼底全是疲惫,却带着一丝……敬意。
“下次……别让我来这么晚。”他苦笑,“我怕我顶不住。”
秘书想说话,被他抬手拦下。
上车前,他低声说了句什么,秘书脸色变了变,点头,掏出手机,删掉了那份准备好的《关于火种项目违规运行的整改通报》。
当晚十点,教育局内部邮件下发:
> 【火种项目】列入年度创新观察名单,不纳入常规考核序列。
赵小胖看到邮件截图,当场从椅子上跳起来,挥舞着打印件大喊:“咱们终于不用写周报了!”
可吴晓峰没笑。他盯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戳,眉头越皱越紧。
屏幕上的数据流,依旧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