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日盛,东海无宁。
前番滩头一战,三十孤哨浴血破锋,斩寇过半、逼退倭船,创下浙东近海数十年来第一场布衣胜夷寇的奇迹。
捷报归镇,万民肃敬、军心大振,可乌镇中枢上下,无一人敢生骄矜、敢存松懈。
胜一场,不过破其先锋、挫其锐气,未伤倭寇根本、未绝海寇祸源。
那群盘踞外岛的倭夷,漂海为盗、嗜杀成性、以劫掠为生,
百年横行东海、蹂躏近海州县,从未被民间乡兵正面击溃、从未遭布衣士卒重创。
首战之胜,必招极致反扑;孤哨之威,必引滔天寇浪。
风浪暂歇的东海之上,蛰伏的杀机,正在沉沉酝酿、层层堆叠。短暂的安宁,只是大战反扑前的死寂。
岛巢蓄凶戾,残寇谋复仇。外岛倭巢,礁石嶙峋、腥风不散。
前日败退的残寇狼狈归岛,带回去的不是劫掠战果、登岸喜讯,
是尸骸累累的惨败、百战未有的重创、睥睨东海以来最彻骨的羞辱。
百二十精锐出海,归者不足四十,带伤残兵、丢刃弃甲、惊魂落魄。
那群向来视华夏岸土为无物、视内陆兵民为蝼蚁的倭寇头目,
望着满地伤卒、听着败战经过,勃然暴怒、凶戾滔天。
在他们认知里:
浙东海防朽烂、官府畏缩、卫所逃空、州县无兵,
沿岸百姓懦弱可欺、内陆兵力孱弱不堪,
华夏万里海疆,早已是任其纵横、肆意屠戮的无主之地。
可偏偏一座无名江南古镇、一群布衣乡民、一队初练新兵,
敢逆势截杀、敢浴血守疆、敢斩夷寇于滩头、敢破凶锋于沧海。
此辱不雪,无以立威东海;此仇不报,无以横行近海。
倭巢之内,连日聚议、纠集兵力、筹谋复掠。
集结外岛盘踞的全数寇众,合三百精锐、五十火铳手、十五艘战船,
攒尽岛中利器、备足箭矢火药、整肃战船阵型,决意二度大举登岸。
此番不再是试探滋扰、零星劫掠,是复仇屠滩、踏平哨堡、直侵内陆、血洗乡野的彻底反扑。
倭寇头领立在岛礁高岩,望着西向华夏岸线,倭语嘶吼、凶光毕露:
“碎其哨、焚其堡、屠其守、灭其根基!
近海无官可挡、无兵可御,一群乡野匹夫,也敢阻我海途、伤我部众?
此番复渡,不留活口、不存寸土、尽数屠灭!”
残寇蓄势、厉兵秣马、磨刀待渡,
汹汹寇势,压在茫茫东海之上,只待风潮有利,便再度破涛西来。
暗探潜伏外岛周边,尽数窥得寇众动静、兵力规模、反扑图谋,
一日三报、星夜传书,将东海最凶险的局势,尽数传回乌镇。
东海急警叠至,乌镇中枢即刻紧绷全域防线。
前番首胜,是地利侥幸、是孤兵死战、是猝不及防的伏击之利;
此番反扑,是寇众全力、是有备而来、是针对性复仇的死磕之局。
三百精锐、十五战船、配火器阵列,远非前日百二十散寇可比,
是乌镇水师自建军以来,遭遇的第一场真正硬仗、死仗、硬仗大考。
沈婉清临危定策,稳民心、固后方、通调度、绝隐患:
“倭寇初败,耻于布衣,愤于小胜,此番必倾尽全力、凶狠十倍。
彼意在速破滩防、踏平前哨、冲入内陆、震慑江南,
我便以坚壁清野、层层锁防、固守待变、以静制暴应对。
近海村落尽数后撤老弱、转移物资、收储粮草;
沿岸闲置民居、滩头杂物尽数清移,不给寇众半点遮蔽、半点补给;
全域封禁流言、固结民心,告知万民:
此战非一隅哨口之争,是华夏布衣与外夷凶寇的存亡对决。”
政令一出,全镇火速联动。
近海十里乡民有序后撤内陆,老弱归镇、青壮助防、物资转运仓储,
不遗一物资敌、不留一空隐患、不存一线漏洞。
百姓无人恐慌奔逃、无人推诿避战,历经多年战火,早已深谙: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唯有同心死守,方能保家园、护妻儿、存乡土。
陆砚舟亲赴东南岸线,临疆布防、重构海防战局、排布层层死阵。
他深知水师新卒未经大战、器械简陋、战船单薄,不可近海浪战、不可主动出击,
唯借江南滩涂地利、近海地貌,设三重坚壁、三道死防,锁死整片岸滩。
第一道,滩头陷阱阵。
于倭寇必经浅滩、登陆要道,密布暗桩、陷坑、泥网、尖刺,借春潮淤泥掩蔽,阻敌重甲、滞敌登岸、乱敌阵型;
第二道,残堡弩防阵。
加固近海孤哨残堡,增设弩台、堆叠盾墙、排布伏兵,以弓弩远程拒敌、死守隘口;
第三道,岸头伏杀阵。
调水陆精锐隐于沿岸林莽、高埠、港汊,待敌深陷滩涂、阵型混乱,再近身突袭、分段截杀、局部围歼。
同时增补水师兵力,抽调两百精锐水陆士卒驻守近海防线,轮换值守、昼夜戒备;
整理全镇匠坊,连夜赶制箭矢、戈矛、火油、拒马,源源不断补给前线;
严控江岸、严查近海私渡、肃清暗中细作,杜绝内外勾结、暗通倭寇之患。
一日之间,东南十里岸线,壁垒层层、杀机暗藏、坚壁森严,
从松散前哨,化作寸土锁死、步步绝杀、无隙可破的滨海雄防。
潮起催寇至,风紧压孤城。
两日后,东风乍起、春潮大涨。
东海风潮顺势,正是倭船渡海、登陆最利之时。
晨光未彻,海面雾重,十五艘黑帆倭船借着雾色潮声,悄然驶出岛礁、列阵西渡。
船帆蔽雾、甲刃藏锋、火铳上膛、寇众肃杀,三百倭寇全员列阵、蓄满凶戾,直奔乌镇近海滩头。
较之初次窥探的骄狂散漫,此番寇众阵型严整、进退有度、杀伐有序。
前锋重甲持刀,专司登岸破阵;中端火铳手列排,专司远程压制;后队补兵跟进,专司掠杀推进。
显然是有备而来、专攻滩防、意在碾压。
海雾漫漫、浪涛汹汹,黑压压的倭船步步逼近岸线,
杀气随潮上岸、凶风压覆滩涂,整片近海空域,尽是异族杀伐戾气。
岸头守卒伏于坚壁之后,屏息凝神、握刃紧绷、目视沧波。
前日浴血守堡的陈阿橹带伤复守前哨,立在残堡最高处,紧盯雾中海面,面色沉冷如铁。
他比所有人都清楚倭寇的凶狠、火器的霸道、登岸战法的阴毒。
初战是伏击侥幸,再战是正面对决、硬仗死拼。
三百精锐携火器反扑,若无坚壁地利、若无层层锁防、若无全军死志,
滩头必破、哨堡必毁、近海必溃。
他遍视麾下士卒,语声沙哑却字字如铁:
“前一战,我们三十人挡百寇、浴血不退、守住国门;
这一战,敌十倍于初、器械精良、携火铳而来。
滩头再退一寸,内陆便无屏障;前哨再崩一分,万家便遭屠戮。
伤可再裂、血可再流、身可再死,此关绝不可破!”
全线将士齐齐默然颔首,甲叶轻鸣、战意沉凝。
无人惧敌势汹汹,无人畏寇众强悍,
胸中皆是布衣守土的傲骨、前番殉友的悲愤、护佑家国的执念。
雾色渐散、天光破晓,
黑帆倭船破开最后一层浪涛,稳稳抵临近海浅滩。
二次寇祸,轰然临岸;滨海死战,即刻开局。
倭船抵滩,寇众呼啸登岸。
初踏滩涂,倭寇便察觉异样。
往日空旷无遮、无阻无拦的浅滩,如今遍布暗桩陷阱、泥网尖刺,
春潮涨落之间,陷阱隐于泥水之下、肉眼难辨。
当先登岸的重甲倭寇,脚步踏落,瞬间陷入深泥陷阱、被缠泥网缚足,
重甲沉坠、步履难行、进退两难,瞬间沦为活靶。
后续寇众接连登岸,接踵陷入层层陷阱,
密密麻麻的登陆阵型,顷刻被滩头地利割裂、冲散、打乱。
泥淖吞重甲、陷阱滞兵锋、暗桩伤士卒,
倭寇引以为傲的重装推进、碾压战法,在江南软滩泥水之间,彻底失效。
未等寇众重整阵型,残堡之上,杀机骤发。
“放弩!”
一声令下,千百箭矢破空而出、密集如雨,尽数倾泻混乱滩头的寇群之中。
守卒沉着稳射、精准锁敌,专挑陷泥难动、阵型扎堆的倭寇射杀。
惨叫连连、血溅滩泥,猝不及防的倭寇成片倒地、血染浅滩。
倭寇头领又惊又怒、厉声嘶吼,急令火铳手上前列阵、开火压制。
一阵铳响轰鸣、硝烟炸起,铁砂激射、烟火扑面,扫向残堡壁垒、岸头伏兵。
乌镇守卒早有预判、早备盾防,
厚实木盾层层格挡、土石壁垒稳守身前,最大限度消解火器杀伤力。
火铳声势骇人,却难以破防、难以摧阵、难以伤我根基。
硝烟弥漫滩头,倭寇借铳火掩护,强行拼死推进、清理陷阱、劈斩泥网,
以人命填障碍、以血肉开通路,步步艰难、寸寸惨烈向隘口逼近。
滩头攻防,陷入最惨烈的寸土拉锯、血肉僵持。
寇众悍不畏死、轮番冲锋、前仆后继;
守军稳守坚壁、弓弩不绝、戈矛尽出、死堵隘口。
一波凶锋压来,一波铁血挡回;
一轮火器轰鸣,一轮箭矢还杀。
坚壁锁得住地利,却锁不住寇众凶狂;
地利耗得疲敌锋,却耗不尽夷寇贪戾。
战事从破晓僵持至日中,
滩头血泥相融、尸骸堆叠、硝烟不散,
倭寇死伤逾百,却依旧凶性不减、死攻不退,死死咬住滩头隘口。
乌镇守军凭坚壁死守、无半分退让,阵型依旧稳固、防线依旧不破。
拉锯凝死志,静待破局。日过中天,潮势渐平、风浪渐收。
东海之上,倭船依旧列阵海面、随时接应;
滩头之上,残寇依旧死缠烂打、不肯撤军。
倭寇已然看清,眼前这群布衣守军,无官禄所驱、无军令所逼,
却有着远超正规官兵的死守之志、不屈之骨。
不惧火器、不畏伤亡、不怯众寡、不降不退,
以简陋器械、布衣之身,死死扛住三百精锐寇众的轮番猛攻。
可他们依旧不肯罢休、不甘撤军。
损失越重,复仇之心越烈;僵持越久,破防之心越切。
他们赌乌镇守军兵少力薄、耐久有限、终将力竭崩盘。
而岸头乌镇军民,亦看透战局根本:
敌远海而来、补给有限、耗不起持久;
我本土守土、根基稳固、耗得起拉锯。
只要守住此刻、耗尽寇锐、拖疲敌势,
待敌锋耗尽、军心疲敝、战力崩塌,便是反手破局、全线歼寇之时。
残堡之上,陈阿橹带伤伫立、目光灼灼,望向尸骸遍地的滩头:
“今日不求速胜、不求大捷,只求死守、只求耗敌、只求不破!
耗尽寇锋,便是胜机;熬残敌势,便是破局!”
全线将士敛尽急躁、沉下心性,
以静制动、以守耗攻、以坚拒狂,
在血染滩头、硝烟漫野的近海疆土之上,
以布衣血肉,死死锁住东海汹汹寇浪、死死护住内陆万里清平。
潮声不息、杀声未歇、硝烟长存,
东海第二场血战,依旧惨烈僵持、步步承压、静待破局。
坚壁千重锁沧海,残兵一寸守河山;
凶寇滔天终有尽,孤忠不死立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