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萌原的规矩从来如此贵客送千里,不是送到看不见为止,是送到送的人心里再也装不下那份挂念为止。
毡帐内,幼童未醒,火塘灰中,一粒炒米忽爆,啪——如一声轻叹,如一句未尽之语。妇人拾起,藏于袖中,不食,不弃,待来年春,种于帐前。
雪原无垠,天地寂然无言。唯余一痕,非马行处,乃人未去处,蜿蜒如诗行,没入苍茫。朔风过似割面,寒衣掣雪覆,孤影成尘,山回路转,不见君身,雪上空留,马行处,是离人未尽的呼吸,而那素帛,仍覆于肩,如魂未离。
巴雅尔与雅如贵碍于规制,不便再继续远送,只能在界线前勒马驻足。
远离的云苏忆起,萌主巴雅尔先前还解下腰间那柄随他多年的鎏金银鞘短刀,一言不发地递与云苏,等到了自己的推脱,方开口:“刀不离身,如我随行,请收下这份护佑吧。”刀柄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热。
慕容妱澕亦想起萌主夫人丹丹姐则上前一步,以额角轻轻贴了贴自己的额角,低诵祝祷之辞:“愿风不蚀汝衣,雪不封汝途。”那是草原上最亲厚的祈福之礼,冰冷的风里,她的鼻息化作一团白雾。
彼时的如花默然,以红绳缠之,轻声道:“魂不迷途。”现在的她驾着青幔牛车,送二人至砥石山下的津渡。
时值冬末,小河上薄冰未消,裂痕如蛛网般密布,船夫正用长篙敲碎岸边的冰凌,发出“咔嚓”的清响,碎玉般浮在水面上,又被浑浊的激流卷走,故而津渡时常无舟,唯一苇可渡,只能特意寻人。这一段航程极为有限,船行不过半日,便在阴山南麓的太仆寺辖境内靠了岸。
故而,如花亦是早有提醒:“待至阴山以南,太仆寺牧监之野,若要西行,得换马。”
下船时,有短暂的朔风卷着砂砾打在人脸上,像细小的冰碴,原上残雪斑驳,掩不住枯黄的草茬。
此处已属单于都护府地界。
二人商议,在此处多休整一日,再寻两匹健硕的漠北马,先取道西南。他们的路线刻意避开了桑乾都督府正南的长城关隘,而是绕向更西的岚州方向。原来,大唐虽收复苏北诸地,却也在马邑郡与河滨关交界处保留了旧时的防御工事,为方便南北商旅与羁縻州府往来,特在岚州开辟了一条官道,设偏头砦查验过所,并于唐隆镇开放互市。如此一来,绕朔方故城,不入云中,既不必惊动中原的守军,又能借着互市的人流掩人耳目。
慕容妱澕与云苏经岚州官道,行抵至唐隆镇,正逢马邑互市开集,未及城门,市声已然喧沸,商肆中胡汉杂沓,驼铃与算筹之声相闻,与胡笳同响,二人不免被这热闹景象所惑,多流连了几步。不曾想,他们正驻足于一处贩卖龟兹毯的摊前时,一双精明的眼睛已在阁楼上将他们认了个分明。
那人是镇上一位贾客,原本只是幽州城里一个犯了宵禁、差点被发配万年县的泼皮,不知走了什么门路,非但免了罪责,反而一朝暴富,赀货巨万,在此地也算得上一号人物,如今身着,自然绸袍鲜亮,袖口金线犹新,不知借了谁的铜牌颈悬,刻“云中驿使”四字,非官印,无意掉落,却无人敢拾。他目掠过二人,微滞,旋即笑如春风,却未迎前,实际上未认出的瞬间,手指已然不自觉地捻紧了腕上的翠玉扳指,眼中惊疑不定。
可是真偶遇?不知。在此处,同样无人知晓,旧日罪囚,如今能成边商巨贾。昔年流配万年,现在甚至执掌一方驼队,通蕃市于朔漠,其发迹之谜,如风中残雪,无人敢问。
那贾客本在阁楼上拨弄着算筹,正以粗瓷碗啜饮凉茶,风从门隙卷入,扬起沙尘,扑在案上未干的墨迹上,忽而一抬眼,恰好看见楼下人潮中云苏侧过脸来,与身旁的慕容妱澕低语。那一瞬,他手一抖,茶汤泼在铜牌上,那“云中驿使”四字,被水痕晕开,如血如泪,手中一枚开元通宝“亦是当啷”一声掉在桌上,人也愣住了。
窗外朔风依旧正紧,再次卷起一阵沙尘扑在窗纸上,窸窣作响。他眨了下眼,再望去,云苏已被人群遮去了半边身形。他怔怔地捻着腕上的翠镯,自嘲般摇了摇头,低喃了一句:“莫非……真是糊涂了?大概是风沙迷了眼吧。”
此地是他当年对那人一眼万年的所在,那眉骨的弧度,竟与当年那人一模一样,可眼前这整张脸,不过是有五分轮廓相似罢了。他这般想着,便也歇了追下去的心思,只当是这风沙迷了眼,勾起旧事。可再抬首时,街中二人身影早已消失,不知所踪本就令人难以追上,亦如当年的他也永远追不上那人。
慕容妱澕与云苏无意在此多留,二人在唐隆镇歇了一夜,次日便讨了两匹耐寒的河曲马,备足干粮与水囊,往灵州方向赶路。从地图上看,取道宁朔郡虽是绕了些,但听闻那处旧为多州交壤之地,各族杂居,物产驳杂,或许能寻到些别处见不着的东西。
只是临行前,客栈的胡姬以生硬的汉话叮嘱他们:“那边的路,一半好走,一半不好走。”二人只当是寻常嘱咐,并未放在心上。
出了唐隆镇,地势便渐渐抬升。旷野之上,风势愈烈,刮得人面皮发紧,呼吸间尽是逐渐感受干燥土腥气的意味。行了已有好几日,眼前豁然开阔,却又奇异得让人驻足。
慕容妱澕与云苏离唐隆镇,不只为珍宝,实还为“玄精”之谣。大家传言,那玩意儿在路出朔方,远望黄沙如凝浪,与残雪相接,似天裂之口。二人便打算策马近之。
东北方向,黄河如一条浊黄的巨蟒,远远地绕了半个圈子,将天边那道轮廓箍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