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处脚下,大地仿佛被什么巨力撕成了两半:一半是坦荡荡的沙碛之地,沙丘连绵,呈新月状或链状横亘眼前,背阴处还积着去年未化的残雪,灰白相间,如同斑驳的兽皮;另一半则是起伏和缓的波状高原,枯黄的草茬紧贴着地面,一眼望去,不见尽头,偶尔有几丛芨芨草在风里簌簌颤抖,如亡魂低语。
慕容妱澕勒住马,呵出一口白气,对云苏叹道:“先前在镇上听人说起,只当是夸大,如今亲眼见了,才知这天地造化,竟能如此截然两分。”
云苏翻身下马,蹲身抓了一把脚下沙土,那土松散而干燥,从指缝间漏得干干净净,他拍了拍手:“这边沙碱之地多,草却耐旱,根扎得深,要是到了夏秋,该是养马的好牧场。”只是此刻,万物未苏,四野里一片些许发沉的赭黄,连风声都显得格外空旷寂寥。
慕容妱澕笑着颔首:“看来传言并非空穴来风,我们赶紧启程吧。”
“好,走吧。”云苏翻身上马,同她一起再次启程。
偶有蹄下冰碴碎响,沙粒如瓷,硌骨生寒;亦偶踏沙转硬土,风势稍缓,却更干,如刀刮喉;又偶见河冰未尽,碎凌如甲,随浊流相撞,声如战鼓;沙丘背阴,残雪未融,如旧甲覆土,还偶瞧旁,半塌毡帐,柳骨犹存,毛毡朽处,露出突厥狼纹;一具残烽燧,砖缝嵌吐谷浑蓝釉陶片;竟然也偶遇驼商,一语突厥,一语河西,夹长安官话,笑骂无忌,无人好奇来历。
再往前,远远地便望见了宁朔郡的土墙。那城池倒是修得齐整,墙根下却可见新旧不一的夯土补痕,仿佛是不同年月、不同人手一层层垒起来的。这大概便是“多州交壤”的痕迹了。
入城之后,果然如人所言,一半热闹,一半冷清。南街那边驼队络绎,胡商与汉贾比着手势讲价,空气中混着香料与干酪的气味;而北街却门户紧闭,风卷着沙土在空巷里打旋,几面残破的幡旗在檐下猎猎作响。
二人牵着马从中间穿过,仿佛走在了两个时代的缝隙里。
穿过唐隆镇最后一片熙攘的互市,东北方向的天际线上,便悄然探出了一脉山影。那山远远瞧着,像一尊被人遗忘在此处的四方长案,棱角分明地压在原野尽头,山脊处的线条硬朗得近乎执拗。冬末的薄暮里,山体呈一种沉沉的赭褐色,皴裂的岩石纹理在斜阳下如同刻上去的远古文字。当地赶驼人管它叫“桌子山”,说它替草原挡了大半风沙,是这座半荒之地的脊骨。
“苏苏,你看这山,四角削如刀锋,顶平如磨,风过其上,不闻鸟鸣,唯余呜咽,该不是神祇宴罢?我瞧啊,这山非为山,乃天帝弃置的玉案。”慕容妱澕继续勒马缓行,望着那山尾缓缓沉入大地的地方,忽而叹了口气:“嘿,你说咱们离那山尾尚有几十里,已觉其势迫人,那传闻中的百眼寨又该是怎样一副光景?莫非是它眼眶里长出的瘤?”
风掠过她鬓边碎发,带着冻土与枯艾草的气息。
云苏想了想,轻轻摇头:“阿娘只在很多年前提过一次,说那地方,杯盘未收,却已千年。它不挡风沙,它吞风沙;不阻人马,它收人魂……名号唬人,实则寂寥得很,旁的再没多讲。”说出此话时,他也同样寂寥,因为那已然是亡母。
“寂寥?”慕容妱澕却来了兴致,指尖在马鞍上轻轻叩着,仿佛在拨弄一个念头,“难不成真是一座供奉了数百只‘眼睛’的寨子?白老头儿先前说鬼仙红眼与鬼仙蓝眼出自极西之地,可那‘西’,究竟要西到何处才肯罢休?莫不是与这百眼寨有什么瓜葛?”
云苏却另有计较,她拨了拨被风吹到眼前的马鬃,语气平缓却笃定:“如今西域尽归大唐安西都护府辖下,若只论‘西域’,白老头儿口中的‘西’断不至于此。他说的,应是在安西之外、更远的地方,”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枚泛黄的琉璃珠,在指间转了转,“这是邬常枫上回从碎叶城以西带回来的,说是‘西极之泪’,凝了三百年,也有那边的胡商管它叫‘夜眼’,可我瞧着,不过是一颗烧制的旧珠子罢了,若真有百眼,该是山腹裂开的孔洞,风从里头吹出,夜里呜呜如哭,不是人眼,是地的眼睛,看谁敢走近,就吸走谁的梦。”
慕容妱澕接过那珠子,指尖轻触,珠体微温,却无暖意,对着天光一照,暮色里,珠子内里有一缕暗红色的纹路,宛然如睫,似乎火苗游动,却幽蓝如渊。她若有所思地还了回去:“倒像鬼仙红蓝眼交错,便是这般颜色,不过那白老头儿说的,可比这颗珠子要重得多。”她将琉璃珠子归还云苏,“人死后,魂从左眼出,向西去,不走阳关,不渡黄河,鬼知道要循着什么才能找到?有些东西,不在人间。”
二人如此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马蹄踏过沙碛与板结的黄土,声响时闷时脆。日头在西斜中,天色一点点沉下来,有些山影在对照中如墨,风里最初干燥的土腥味,渐渐裹上了一丝水汽的冷冽,由刺骨转为湿黏,裹着沙粒,舔舐颈后,像有人用冰舌轻舐,然后它们再一同泼到冻土里,越泼越浓。大约是离黄河的某条岔流更近了。
远处那桌子山的尾峰,从一道清晰的棱线慢慢融化成模糊的暗影,直到被渐浓的暮色完全吞没。慕容妱澕正低头想那“夜眼”珠子的事,忽听得云苏轻轻“噫”了一声,抬起头来,前方一片错落的土墙轮廓,已静默地立在昏黄的天光之下,正是那百眼寨的所在。
通常而言,如被天神咬碎牙床的如被天神咬碎的牙床,即使孤悬于冻土之上,也依旧在茫茫大漠草原的怀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