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有点不一样。
大漠与草原在此处像是互相让了一步，腾出一片隆起的丘陵地。那些红砂岩石的小山包错落分布着，不高，顶部却齐崭崭的平似祭坛，仿佛被人用巨刃削过。山脚与坡面上，散落着疏勒绿琉璃瓦的残片，碎成指甲盖大小的鳞片，在冬末寡淡的日头下泛着幽冷的、几乎是青苔色的光；瓦当上隐约可见兽面纹，半张脸埋在沙土里，另半张脸望着天。还有烧制的陶片，棱角已被风磨圆了，包括断砖、残瓷，散得到处都是，像是谁把一整座宫殿砸碎了，随手撒在这片荒地上。
不知是遗弃还是拆解，每一片琉璃，或许都曾映过火的光，如今却在风里泛着幽蓝，如同被剜去的眼球，仍固执地反照天光。
四下里不见一个人影，连鸟雀也无。那些小山包便孤零零地各自蹲着，真的很像一群蹲久了就再也站不起来的石兽。
慕容妱澕被这奇异的景致激得心头一热而勒马，扯开嗓子便朝最近的那座小山喊了一声："可有人家？"声音撞在红砂岩壁上，碎成几片，很快便被吞了去，连个回音都没还回来，倒是风从瓦缝钻出，嘶的一声在发笑。
她不甘心，往前走了两步，清了清被风呛得发涩的喉咙，又扬声道："请问此处可有人家么？"
这一回的尾音拖得更长，像是在给那座山、那些琉璃瓦、那片空荡荡的丘陵一个回答的机会。然而回答她的只有风。风从西北面贴着地面卷过来，擦过碎陶片的边缘，发出极细的、几乎听不见的哨音，已灌入她喉间，冻住余音。
云苏在一旁瞧着，听得见如磨牙般的风吹过，也看得见她肩头微微塌下去半分，便知妱妱那点热劲儿被风浇得差不多了。他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浮起一抹歉然的、却又有几分理直气壮的憨笑，然后深吸一口气，把嗓音压粗了三分，憋出一嗓子男子汉的浑厚："喂，请问可有人家？我们乃过路的旅人，路遇此地，进来讨杯水喝！并无恶意。"
那声音确实比平常洪亮得多，甚至震得近处一片琉璃瓦从土里翻了个身。然而声音刚出，便被岩缝吸走，喊完之后，空旷依旧。风还在吹，那些散落的瓦片、陶片、半张兽面纹的瓦当，统统不作声，连一丝涟漪都没留下。整片丘陵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风，听够了，但它依旧未静。
云苏这才彻底泄了气，搓了搓被寒风吹得发僵的手指，喉结滚动，偏头对慕容妱澕嘀咕道："怪了，俗话说事不过三，咱们都喊破三回嗓子了，这地方的人……莫不是连耳朵也被风沙堵死了？"这可不像俗语，更像是老卒的咒，他没说“没人”，他说“它”不答。
慕容妱澕没接话，只是侧过头，飞快地瞄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责怪，倒像在说：你那假嗓子，骗得过人，可骗不过风。
风又大了些，卷起一片琉璃瓦，叮一声，如铜铃断了线，也不知琉璃瓦跟铜铃，哪个声音更加清脆些。
慕容妱澕没回头，只把狐裘领子又往上提了一寸，指尖揪着那圈软绒，像是要从里头借一点暖意："苏苏，我觉得不对劲，你且御器上去瞧瞧，这地方到底住了多少户人家。"
云苏也不多话，只从马背上微一躬身，足尖一点，便如一片被风托起的枯叶，无声地升了上去。那件靛青色的旧氅在冬末的风里鼓胀起来，猎猎作响。
他升到约莫三四丈高便停了，悬在半空中缓缓转了一圈，地景顿时如卷轴在他眼中徐展，几十座山，七行八列，如天帝掷下的棋子，嵌入冻土，纹丝不乱。每座山顶，绿琉璃瓦非为覆顶，乃为封目，它们不反光，只偶有泛着暗红的，像被剜下后，钉在岩上的血珠。无径，无辙，无炊烟，无麻绳，无粪迹，无草芽。风滑过山体，不入，不吹，瘟疫都不如这般避开。
慕容妱澕仰头望着他，见他的身形先是一顿，接着肩颈的线条一点点僵住了，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风把他的衣摆吹得斜飞，人却一动不动地钉在半空，连转头都忘了。
"苏苏。"她喊了一声，嗓子发紧，"你瞧见什么了？"
云苏这才像是被那一声从什么深处拽了回来，缓缓落下，靴尖触到马镫时居然打了个滑，险些因踩空而未踉跄的沾鞍。他重新坐稳，脸上那股古怪的神色还没褪干净，倒像是先染了一层说不清的灰。
慕容妱澕一把攥住他的臂膀，五指收得很紧，隔着冬衣都能觉出指尖的力道："说呀，到底怎么了？"
云苏蹙着眉，目光却越过她的肩头，落在远处某座红砂岩小山的顶上，好一会儿才收回来："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看见？"慕容妱澕愣了愣，"那你方才怎么回事？"
"一个人都没有，妱妱。"云苏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该被第三个人听见的话，"整座寨子，五十六座山体，一座连着一座，巷弄分明，屋舍俨然，琉璃瓦覆顶，白石铺阶，可每一处都是空的，没有炊烟，没有畜栏里的气味，没有晾绳，没有车辙，连脚印都没一枚，像是有人把这座寨子砌好了，却忘了让人住进去。"
慕容妱澕呆了一下，随即背后一股凉意顺着脊骨爬上来："五十六座……全空着？连个活物都无？"她声音变了调，"莫不是……那些山体就是一个个睁着的眼眶？此处也是那鬼仙红眼浇灌的、吃人血肉的田地？"
言罢，她吞咽时，如喉间卡着一块冻土，下意识地往云苏那边靠了靠，警惕地扫视着那些沉默的红砂岩山包，在薄暮的光线下，那些山体的阴影正一点点拉长，是有什么东西正从石头里往外渗么？
如此情景，怎能不多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