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妱澕脑中炸开画面:五十六座山,是五十六双睁到极限的眼眶,眼白是红砂,瞳孔是琉璃,凝固的血珠么?怕不是被剜下后,钉在天幕上的祭品吧?
云苏却摇了摇头:"不是死气,我见过死气,腐沉、黏腻、带着甜腥的朽败味,可这里不一样……"他皱着眉,在从自己的感知里打捞一个准确的词,"山体是暖的,那种红砂岩被日头晒了一整天后散出来的微温;风穿过那些空屋子的时候,有一种极低极低的嗡鸣声,像是许多张嘴在远处同时说着一句你听不懂的话;还有那琉璃瓦的反光……从上往下看,它们的排列并不杂乱,倒像是画了个什么图形。"
他顿住了,舔了一下被风吹得起了皮的下唇:"我辨不出那是什么。可我知道那气息不是死的,只是‘无魂息’。"
风过空屋,如千枚铜钱在空瓮中轻撞;红砂岩微热,如刚被火焙过,却无烟;土中有铁锈混蜜糖的甜腥,是地脉在低语;而当你盯着一座山看久了,后颈会发烫……
慕容妱澕望了望自己的后脊椎,问:“我们……还走得出去么?”
正说着话,慕容妱澕腰间忽然一沉,是那支灵溪长毫的动静,正欲取下,灵溪长毫未等她伸手,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牵了一下,已然自行滑了出来。她担忧失控,赶紧运起,最后悬在她摊开的掌心上空,缓缓转了两圈,毫尖起初不旋,不转,而是轻颤如蝶,然后是朝东晃了晃,随即又折向南方,如磁针朝极,如孤雁寻云,接着稳稳地顿住,末端的白毫齐齐朝那边俯过去,宛若一丛被风吹斜了的芦苇,笔直指向南麓那座最高山体。
慕容妱澕低头看它,眼底映着那毫尖一点极淡的、近乎银白的柔光,嘴角便微微翘起来:"我觉得……倒不是什么坏事。"她抬眼望向南边,那里立着整座寨子中最大的一座山体,门洞也比别处阔了将近一倍,像一张半张的嘴,"领头人住最大的屋子,不管哪一处都是这个理,苏苏,咱们先往那边去。"
云苏瞳孔微缩,他方才也察觉到了那长毫上散出的、若有若无的灵气波动,觉得似曾相识,却不认得,倒是与此处一缕未散的共鸣之息,便没有多问,只按了按腰侧烈阳剑的剑柄,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偏过头含笑看她:"那我打头阵,你替我瞧好背后,成不成?"
慕容妱澕未答,只将长毫缓缓收回腰间,指尖把腰口那一圈如系结魂绳的走线按得服服帖帖,算是应了。
二人挨近那座山体,照例先在外头扬声通了名姓,等了一阵,只有风从门洞里灌出来,带着一股干冽的、石窟特有的涩味。外头是冬末的灰黄风沙,干冷刺骨;洞内却沉如古井。
云苏用剑鞘探了一下门洞内侧的阴影,确认脚下平整,便侧身先进了去。
里头比外面瞧着的要深,空气不流动,有湿冷,被浸透的丝绵裹住肺腑也不过如此;顶壁被烟火熏得发黑,高处有几道细长的裂缝漏下天光,光柱里浮着极细的尘粒,像一层缓缓沉降的金粉;红砂岩的墙壁上凿痕密布,血丝般的纹路蜿蜒向上,是陈年的旧痕,粗粝而沉默;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细沙,无一粒草籽,无一痕兽迹,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
慕容妱澕跟在后面走了几步,目光从墙壁上移开,落在正前方的两个凹地洞里,那洞像是天然凹陷后被人工修整过的,每个约莫半人多深,口沿圆润,内里堆着满满当当的白色的东西,颗粒细碎,表面微微隆起,乍一看,像是两座敞着口的粮窖。
她眼前一亮,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云苏的臂弯:"你瞧那白的,是不是寨民们屯下的粮?看着颗粒这么细,色如新雪,无霉无虫,若不是磨好的白面,难道是麨?"
冬末的时节,粮窖里存着过冬的面粉或麨,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云苏站得稍远些,光柱正好斜在他脚前,没照到那凹洞里,他眯眼瞧了瞧,也觉得那堆砌的形状与面粉的堆积相似,便没有拦她。
(触碰与反转)
慕容妱澕走近了,弯下腰,伸出右手的食指,轻轻往那白色颗粒的表面点了一下,指尖先触到一层松松的、细沙似的外壳,她正要跟云苏说"是干的",下一秒,底下那股刺骨的、潮润的寒意便顺着指腹猛地攀了上来,沿筋脉直刺骨髓,像是一根细针从雪中伸出,再从指甲缝里扎了进去缠住她的血肉。
"哎哟,不是麨,也不是白面!"她低呼一声,整只手像被烫着似的缩回来,甩了两下,指尖泛出淡淡的红。
云苏听见动静,两步跨到她身侧,不等她解释,便也俯身伸手探入那白色的堆积物中。他的指节埋进去半寸,搓了一下,那白色颗粒便在他指腹间化开了,变成一小汪清亮的水,顺着掌纹淌下来。
他一怔,抬眼看了看顶壁的裂缝,无渗水,无滴露,洞外无雪,风无湿气,又低头看那两洞不化的白:"是雪?"
是雪,是那种不该在冬末的室内、不该在干燥避风的山体深处、不该以如此完好的堆积形态存在的雪。此处无泉,无雨,无冰窖……雪,从何来?它像被人一捧一捧地舀进来,填满了这两座石窖,然后就再也没有化过。
慕容妱澕把手缩回袖子里暖着,指腹上那股冷意还残留着,像一小片薄冰贴在那儿。她望着那两洞雪,忽然觉得它们不像是储备,倒像是某种被特意保存下来的、等待被辨认的东西。
二人没想到,这里的冬天也会被封印。
慕容妱澕把缩回袖中的手又伸了出来,这回她不再小心翼翼,而是大大方方地将整个手掌按进那堆白色颗粒里,拢了一把,在掌心里揉搓起来,雪粒在指缝间发出极细微的、干燥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