揉着一把洗过又晾干了的细沙沾露也不过如此,不湿,微粘不融,指腹轻捻,竟不化作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绵密感。
她不觉冷,反觉“凝”,歪了歪头:"嘿,虽说这雪存得绵实,可到底又不是活物,哪家过冬不是屯粮屯菜,偏生存这许多雪?莫不是想着化了当水喝?"这块地界,看起来确实也是一半缺水的状态。
云苏在她身后站着,目光从那两洞雪上移到顶壁的裂缝,又落回慕容妱澕揉雪的指尖上,沉吟片刻才开口:"天下之大,风习各异,我在蓟北时听说过,室韦那边的牧人入冬后会凿冰窖雪,把猎来的黄羊、野鹿埋进去,便能存到开春不腐,有人专营此道,在山阴处掘深窟储雪,城里富户出钱租用,算是一门营生。"他顿了顿,目光在那两洞齐整的雪面上扫了一圈,"此处规模不小,若说是寨中主家的私窖,倒也说得通。"
“北地有雪窖,非为存粮,乃为存夏,洛阳宫中,冬日取雪封于石室,夏日启之,置金盆于御座旁,凉气如雾,人称‘雪殿’, 可此地说起来,此地无泉,无渗,何来可凝湿气?无宫墙,无宦官,何来此窖?”慕容妱澕眼睛一亮,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准许,手底下揉得更起劲了,雪在她掌中被捏成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形状,又很快被她拍散了:"那,这里头有雪藏的吃食,会不会还藏着旁的宝贝?苏苏,你说,若这雪里藏着前朝公主的玉簪,或是前朝叛王埋的金饼,我们也算替天行道,咱们挖挖看?"
云苏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凝视雪洞,声音渐低:"别胡闹,这到底是旁人的东西,若是寨主家藏,那便是一呼百应的所在,你不要命了?"
慕容妱澕撇了撇嘴,手指从雪堆里抽出来,指尖上干干净净,连一颗雪粒都没沾:"就看看,又不拿,你家有钱、我家有势,什么宝贝没见过?不过是耍着玩儿罢了。"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风停了。
云苏见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喉间溢出一声无奈的轻叹,倒也没再拦。
慕容妱澕得了默许,便弯下腰去,双手探入左侧那洞雪中,像淘金般慢慢往下拨,她还让云苏也挖右侧的。雪层松软,一拨便陷下去一个坑。就在这时,顶壁那道裂缝里漏下来的那缕斜照光柱忽然变得极亮,亮得刺目却无热意,如是天上的日头被谁猛地拨开了云层。紧接着,那两洞雪的表面泛起了一层极细的、几乎看不真切的波纹,像被什么从底下无声地轻敲了一下。
此时,如沉眠之蛇悬在腰间的灵溪长毫,居然毫无征兆的再次微颤。
慕容妱澕还没反应过来,脚下便传来一阵沉闷的、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的轰响,整座石窟好似被人兜底晃了一下,顶壁的细沙如泪,自岩缝滑落,碎屑同样哗啦啦地倾泻而下,光柱里那些浮尘狂乱地翻卷起来。
继而,脚下传来低沉的“嗡”声,如巨兽在深谷中翻身。最后,整座石窟猛地一震,似崩非塌。那两洞雪,如被唤醒的瞳孔,缓缓向内凹陷。
"走!"云苏一把攥住慕容妱澕的手腕,拉着她往门洞方向跑。然而跑到洞口时,他猛地刹住了步子,门洞还在那里,轮廓清晰,连边角那道旧凿痕都还在,可他们撞上去时,却像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冰面。
慕容妱澕伸手去推,掌心触到一片光滑得毫无温度的屏障,像一面巨大的、透明的琉璃,纹丝不动。
云苏先是掌心拍上虚空,触感如贴寒玉,滑而不透,无隙无纹;接着抽出烈阳剑劈了一记,剑锋触感如贴寒玉,滑而不透,无隙无纹只如斩入深水,闷滞无声;他再运灵力,指尖凝气为刃,刺入光幕,落处发出一声沉闷的"嗡"响,像敲在极厚的冻土上,连一道划痕都没留下。他又用灵力去探,凭空而生出一道光,那光竟如活物,缓缓翕然收拢,那股力道亦如泥牛入海,没入屏障后便再无回音,似乎将他的灵力吞没。
(白光吸入)
慕容妱澕的声音绷紧了:"出不去了……"这句话还没落音,身后的雪洞中忽然传出一阵细微的坍塌声。
二人回头,那两洞雪正在往底下陷落,像流沙一样无声地没入黑暗中,露出一个光滑如镜的、漆黑不反光的底面。紧接着,一道白光从那里漫上来,不是刺目灼人的迸射,而是一种温润的、缓慢的弥散,像初春的溪水漫过河滩。那光漫过雪洞的边缘,漫过他们脚前的石板,然后像一双极轻极轻的手,不推不拉,如母从下方托住了他们。
慕容妱澕只觉得脚下一轻,眼前的白光温温地包覆上来,她甚至没来得及抓紧云苏的袖子,整个人便像一片被溪水卷走的落叶,顺着那光的方向落了下去。
云苏想喊,却发不出声,他只觉,自己正被一整个冬天,轻轻抱入怀中。因为他也未能幸免。
就这样,那阵温润的白光托着二人,不可抗拒地消失在石窟深处。
慕容妱澕睁开眼睛时,最先感知到的是听见耳中嗡鸣,如铜磬沉入深潭;然后是耳膜外侧一层绵密的压迫感,那是水的重量,均匀而温柔地包裹着整个颅骨;接着是鼻腔里淡淡的凉意,带着某种矿物般的、微涩的气息;继而是衣料贴肤,沉重如裹铅纱,却无寒意,水温如初春融雪,不凉不热,只缓缓托举。
她的睫毛颤了颤,水波在眼前漾开,视野由模糊渐至清晰,不是看见水,是“被水看见”。
她发现自己正悬浮在一片通透的、不辨深浅的水域之中。光线从四面八方透过来,没有明确的源头,像整个水体本身在微微发光。水流无方向,不涌不流,似凝滞的绸缎,光从上方垂落,不折射,不散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