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将尽,东海潮平。
滩头两日血战尘埃落定,三百反扑倭寇全军尽灭,腥风骤敛、杀声骤停。
血染的滩涂经数度春潮冲刷,渐渐褪去刺眼赤红,只余下泥沙深处沉淀的血色,无声镌刻着这场布衣卫国的惨烈大捷。
江南近海迎来一段短暂的静谧时光。
无寇船破浪、无烽烟惊岸、无杀伐扰疆。
可这份平静,从不是祸患终结,只是狂涛前夕的短暂留白。
倭寇精锐尽覆,必怀刻骨之恨、蓄来日巨祸;
外岛贼巢根基未损、凶徒未绝,依旧盘踞东海、虎视华夏岸土。
大胜之后最忌松懈,大捷之后最需深耕。
乌镇敛尽杀伐锋芒,褪去战时急态,
于无声寂静之中,修壁垒、整水师、固根基、探贼情,
以极致沉稳的蛰伏,蓄力以待来日滔天海寇。
战事既收,首安忠魂。
滩头战地清扫整整一日,遍地残刃、火器碎铁、寇尸残骸尽数清理,
恶寇尸骨弃掷深海、随潮飘零,不污华夏寸土;
我镇殉国四十六名海防英烈,尽数规整遗骨、入殓厚葬。
沈婉清亲择近海高坡、面朝沧海之地,辟为镇海英烈陵。
此处朝迎东海日出、夜枕万里潮声,
是他们浴血死守、以身殉国的疆场,亦是他们终生守护的山河。
生前立滩头挡寇浪,死后枕沧海镇夷风。
全镇举行肃穆公祭,无鼓乐、无喧哗、无铺张,
万民沿街垂首、将士卸甲致礼、乡老焚香悼亡。
沈婉清立于陵前,素衣肃立、语声苍凉清缓,告慰英灵、亦告慰万民:
“诸君本是乡野布衣、烟火凡人,
有阖家团圆之暖、有耕织安居之乐,
却因家国无防、海疆无守,弃安乐、赴危亡、踏血浪、抗凶夷。
你们以血肉填补百年海防虚空,以性命换江南十里清平,
生无名爵、死无追封,却是华夏海疆最铮铮的风骨、最滚烫的忠魂。
山河记得,沧海记得,乌镇万民世代记得。
今日我等收戈休整、重修壁垒、深耕海防,
不为安稳享乐,为承诸君遗志、守诸君热土、护诸君所愿。
英魂不灭,海防不颓;忠骨长存,山河永安。”
公祭落幕,优抚落地。
所有英烈家眷,全镇供养、终身免役、衣食无忧;
幼童入公学免费教养,直至立业成人;孤寡老者由乡社逐月抚恤,安度余生。
乱世从不负忠良,乡土从不负丹心。
唯有安顿好逝者、慰藉好生者,
活着之人,方能无牵无挂、铁心守疆、挺身御寇。
安魂抚恤已毕,全境启动海防修缮、壁垒重筑。
经两度血战,近海旧堡残破大半、弩台坍塌、壁垒损毁,
滩头陷阱、暗桩泥网尽数被战火、潮浪冲毁,初建的海防体系满目疮痍。
此战侥幸凭地利与死志取胜,若来日再遇大举寇众、巨舰火器,残破壁垒绝无支撑之力。
此战之胜是人力极限,来日之防需基业永固。
陆砚舟亲驻近海一线,统筹全镇工匠、青壮、戍卒,全域重修滨海防线。
不再沿用前朝简陋旧制、不再依赖天然地利,
结合两度实战经验、倭寇登陆习性、江南滩涂地貌,重构三重永久海防壁垒。
第一重,滩头暗防固底。
全线重布深水暗桩、合金陷网、潮汐陷阱,依春潮、夏汛规律排布,
寻常潮落隐于滩涂、大潮涨起暗藏杀机,永久锁死倭寇登陆浅道,
让夷船再难近岸、重甲再难踏滩。
第二重,江岸雄关立骨。
扩修近海残堡,以青石筑基、厚土夯实、砖石裹面,加固高墙、扩建瓮城、增设藏兵暗室;
依山势岸线,新建六座联动弩台、四座瞭望哨楼,高低交错、远近呼应,
可远程射敌、可就近驻防、可昼夜瞭望、可联动驰援,化作滨海雄关。
第三重,内陆连防兜底。
打通近海村落、内陆镇郊的驰援要道,修整山道、铺筑急道,
沿途布设伏兵据点、应急粮储、战地药棚,
形成外有滩险、中有堡防、内有驰援的完整闭环海防体系。
全镇万民同心出力,匠人造器、青壮筑防、百姓助工、士卒监修。
历经战火的乌镇人,皆知海防不是军中独事,是家家户户的身家命脉。
白日土石叮当、人声有序,黑夜灯火不熄、连夜赶工,
不过旬月,残破荒滩焕然一新,
昔日废弃孤哨,蜕变为坚不可摧、层层锁海、步步杀机的滨海壁垒。
壁垒高耸、青石凛然,静静俯瞰茫茫东海,
无声宣告:华夏近海,再非无防之地、可欺之土。
壁垒筑于外,精兵蓄于内。
两场血战,新练水师虽获大捷,却也暴露短板无数:
新兵临阵慌乱、水战技法生疏、陆海联动不足、火器应对欠缺。
凭血性可赢一时死战,凭精锐可守一世海疆。
陆砚舟趁此战后天时安稳、无寇扰边,
即刻开启水师整肃、精训汰练、重构战力的强军之策。
其一,规整兵制,固化精锐。
清算战损、抚恤伤亡、补纳新卒,从镇中青壮、近海渔户、归民子弟中,
甄选心性坚韧、水性出众、体魄强健者增补水师,
淘汰怯懦羸弱、心志不坚者,彻底告别草台新兵格局,打造职业化海防锐旅。
其二,专研海战,贴合地利。
摒弃内陆陆战思路,专攻江南水网、浅滩近海的独有战法,
日日操练驾船破浪、滩头攻防、涉水近战、雾天潜伏、潮汐伏击;
复盘两度寇战,总结倭寇登陆套路、火器短板、阵型弱点,
针对性演练破敌、截杀、围歼、追剿之术,做到知寇、识寇、克寇、灭寇。
其三,增设火器防备,补齐短板。
整理战场缴获的倭式火铳、弹药器械,召集匠人拆解研造,
摸索火器应对之法、格挡之术、近身破招,
让士卒不再畏火器、不惧强攻,从容应对来日大规模火器寇众。
其四,轮值巡海,常态化戒备。
改制近海值守制度,以小舟编队日夜轮巡岸线、礁岛、港湾,
白日察海色、观船影,黑夜听潮声、探异动,
无一刻松懈、无一瞬废防,让戒备成为常态、让战备刻在军心。
滩头日日练兵、江舟夜夜巡防,
水师褪去初建的青涩稚嫩、褪去新兵的慌乱生疏,
一身铁血、一身沉稳、一身锋芒,悄然成型。
这支从布衣烟火里走出的江南水师,
正一步步蜕变为可守滩、可破浪、可御寇、可歼敌的华夏海防劲旅。
外防渐固、内兵渐精,乌镇的目光,越过近海滩涂,直指茫茫东海深处。
两场近海大捷,灭的只是外岛倭寇的先锋偏师、复仇小队,
真正的贼巢主力、巨舰火器、核心凶徒,依旧盘踞远海孤岛,暗藏杀机、蓄势待发。
若不知贼巢虚实、不明寇众底细、不懂敌势规模,
来日巨寇大举来犯,终究是被动设防、盲目迎敌。
知己知彼,方得百战不殆。
沈婉清密定远海探巢、暗查倭情之策,
挑选水性绝佳、机敏过人、沉稳隐忍、熟稔海况的精锐斥候,
伪装成近海渔户、漂泊海客,驾轻舟、乘潮汐、避寇船,
潜渡远海、探查倭巢本岛。
斥候不带兵刃、不露锋芒、不扰敌踪,
只隐匿岛外礁丛、雾色之间,昼观倭船频次、兵力排布、舰船形制、器械储备,
夜探岛岸守备、营垒分布、人口规模、粮草火器,
细细记录贼巢全貌、层层摸清寇众根基。
旬日之间,远海情报陆续传回,东海暗流层层剥开,真相触目惊心。
外岛倭巢盘踞数十年,并非零散盗寇,已然自成格局:
岛中聚寇两千有余,常年操练、分工明确、战法成熟;
拥大小战船三十余艘,含巨型海船、火器战船,远胜近海所见小舟;
岛内囤有大量火铳、火药、箭矢、甲械,常年锻造、持续补给;
且与海外夷势暗通关联、互有往来,绝非孤立海盗。
更可怖者,倭巢头领经此两度惨败,已然敛尽轻视之心,
得知江南近海有乌镇守军死守,
非但未有退避之意,反而广发讯号、召集散寇、整合势力,
意图聚合东海各路盗匪、零散夷众,整合成万数寇势,大举西侵。
情报一字一句、层层寒凉,尽数落于中枢案头。
短暂的近海安宁之下,是即将席卷整个浙东、碾压江南的滔天国难。
暮春将尽,初夏初生。
江南内陆依旧草木繁盛、市井安然、耕织有序,
四方归民安居乐业、乡土烟火温润平和,一派乱世难得的清平盛景。
寻常百姓只知近海寇患已平、沙场大捷,早已放下战事惶恐、安享岁月安稳。
唯有乌镇中枢、文武将帅、戍海将士,
于满城升平、四海静流之中,听得见地底惊雷、看得见暗里狂涛。
内陆军阀依旧割据自守、互不侵扰、无心南犯,
南北双雄经前番惨败,数年之内再无余力觊觎江南;
内陆无内战之忧、无兵戈之扰,是天赐的蓄力之机。
可东海危局,已然远超预判、迫在眉睫。
两千巢寇、三十巨舰、整合海势、蓄谋大举,
这不再是滩头滋扰、局部反扑,是席卷近海、屠戮州县、深入内陆、祸乱江南的灭境大劫。
沈婉清静坐中枢,摊开满案海图、遍阅倭巢情报,眼底沉静如渊:
“前两战,是小寇试锋、局部之危;
来日战,是巨寇倾巢、全境之祸。
我今日修壁垒、精水师、察贼情、蓄粮草,
不求一时之胜、一隅之安,
只求在万寇临岸之前,筑牢根基、攒足底气、备好万全。
太平是假象,静谧是蓄势,
唯有自固者,方可御万敌;唯有深耕者,方可迎狂涛。”
陆砚舟立在海防高楼,远眺无垠东海,风拂征袍、心藏万策:
“壁垒可固山河,精兵可斩凶夷,民心可抵万寇。
敌愈强,我愈稳;寇愈盛,我愈沉。
待倭巢整合完毕、万舰西来之时,
我乌镇壁垒已成、水师已锐、民心已固、战备已全,
便可直面东海滔天巨浪,以一镇之力,扛华夏海疆万重寇祸!”
落日垂海,暮云沉沉。
滨海壁垒崭新耸立,水师劲旅整装蓄锐,万民同心固结如磐。
乌镇褪去连战的疲惫、收尽沙场的血痕,
于无声寂静中磨剑、于岁月安稳中蓄锋、于四海清平中备危局。
烽收山海静,垒固寸疆安;
静观千波涌,暗蓄万重澜。
暂收三尺剑,静待九溟寒。
东海巨祸将至,江南枕戈待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