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回到冰墙裂缝边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走得不快。从矮桌到裂缝不过四十来步,走了很久。兜里那块玉没送出去,上校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纸币,又看了一眼李超的眼睛,把烟盒塞回了兜里。纸币没收回去,还搁在桌上,边角被风吹得反复卷起又落下。
李超站到裂缝前,发现不对。
前天他过来打水时,那道裂缝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现在宽度翻了一倍不止,木门整个露了出来,门框两侧的冰壁被撑开了新茬口,裂缝边缘的冰层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暗灰色。
灵气从裂缝里涌出来。比以前猛,风里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气,像夏天晒透了的麦秸垛被掀开了角。李超抬手挡了一下脸,气流扑在手心里是温的,撞上外面的冷空气后凝成细密的霜粒,簌簌往他袖口里钻。
背后有人踩碎冰碴子跑过来。
"你在这儿。"赵晴的声音。她跑得很急,呼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砸在围巾上,围巾外侧冻得硬邦邦的,一喘气就支楞起来,"刚收到那边的。"
她手里攥着一张纸。纸太薄了,被冰面上的反光照得半透明,李超接过来时能透过纸面看到自己手指的轮廓。字是手写的,铅笔,笔划用力到纸背起了毛。
"南极地表温度异常。"赵晴在他旁边蹲下来,手指点着纸上几行数字,"科考站监测的,三天前他们冰面布设的传感器开始跳。零下四十二,零下三十九,零下三十一,今天早上传到的最新数据——零下十九。"
李超把纸折起来塞进围裙兜。那张一百元纸币还在兜里,纸边挨着玉片,硬邦邦地硌着他大腿外侧。
"他们的人上周就上报了,上边批了加急。"赵晴站起来,往裂缝里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那扇越来越清晰的木门,"冰川大面积开裂。他们拍了卫星图,裂痕从冰盖中心往四个方向延伸,最长的——"
"多长?"
"二十八公里。"
李超没说话。他往裂缝跟前走了半步,用手背试了一下裂缝边缘的冰壁。冰壁是热的。摸上去像刚熄了火的灶台内侧,不烫手,但有一种持续的、缓慢的温热从深处往外渗。他收回手,手背上沾了一层细密的黑色粉尘。他把粉尘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焦糊味,像烧过了头的炭。
"墙要撑不住了。"赵晴说这话的时候嗓子有点紧。她把手套摘了,用裸手攥了一下李超的小臂,攥了两秒就松开了,"老孙他们在里面堵了四个时辰了。阵法边缘的符文烧掉了三块,石匠连夜刻新石板往里送。"
李超绕开她,往裂缝里挤。门框两侧的冰壁虽然宽了,但门框本身还保持着原来的尺寸,他侧着身蹭过去时肩膀擦着门框上沿,外衣挂了道口子。门是虚掩着的,他用膝盖顶开一条缝,侧脸挤进去。
里面的灵气浓得让人站不住脚。像突然走进了一间烧着十几口大锅的厨房,热烘烘的气流兜头罩下来,鼻腔里全是土腥和焦炭味。阵法的光还亮着,但变了颜色。以前是幽蓝的,现在从蓝往青过渡,青里又泛着一层薄薄的橘,像日落后最后一截天光被搅碎了泼在天顶。
老孙蹲在阵法东南角,手里一把凿子正在往新石板上走线。石粉扑了他一脸,他抬手擦了一下,留下五道白印子。看见李超进来,他没停手里的活,只抬了一下下巴。
"外面多宽了?"
"三人宽。"
老孙的凿子顿了一下。石板上那条线歪了半寸,他啧了一声,用凿子尖把歪掉的部分刮掉重新刻。"按这个速度,明早能过一辆车。"
"缺口能不能补?"
"补什么补,"老孙头都没抬,"底下在往上拱。你踩一下脚底下。"
李超低头。脚下的冰面裂了细纹,纹路从阵法中心往外扩散,像干透了的地面头回遇水。每一道纹路底下都透出暗光来,一明一暗,一明一暗,节奏不快不慢。
"下面的东西活了。"老孙把凿子搁下,从怀里摸出一块残破的符纸扔到李超脚边。符纸上原先朱砂写的符文只剩半边,另外半边被烧成了黑灰,灰烬里掺着暗红色的颗粒,颗粒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光泽,像晒干的血痂,"这是第四块了。阵法里面那层封印,松了。"
李超把那半块符纸捡起来。指尖触到暗红色颗粒的时候,颗粒微微烫了他一下。他把符纸翻过来,背面的纹路他认得——是阵眼最核心那圈符文的末尾三笔。
"里面的光变了。"李超说。
老孙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老孙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白上浮着暗红色的细线,像毛细血管全炸开了。"你看见了?"
"刚才进门的时候瞥了一眼。墙对面。"
老孙把凿子和石板往旁边推了推,撑着膝盖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腰没直,弓着背往阵法正前方走了三步,偏过头给李超让出一个视角。
"你看。"
李超走过去。
木门在他身后合上了,阵法中央那道竖贯天顶的光幕在他面前铺展开。光幕不再是蓝的。暗红色从光幕中心往外蔓延,像一滴墨掉进了清水里,但比墨稠,比墨沉。那红色在搏动。
一下。两下。三下。
李超把自己的手按在胸口上。掌心里自己的心跳一下,暗红色就搏一下,节奏分毫不差。光幕表面的纹理也在变,原先平整的光面鼓起了曲折的脉络,脉络里暗红色的光流淌着,从下往上,又从上往下,循环往复。
老孙在他旁边站着,压低了声音:"一个时辰前开始的。里面好像有东西在呼吸。"
李超往前走了一步。光幕离他还有三尺远,暗红色的脉动光映在他脸上,把他整张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看见光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光,是光后面更深的黑暗里,有什么轮廓正在缓慢地变换形状。那形状厚墩墩的,边缘模糊,像一团在浓雾里翻身的东西。
他往后再退一步,退到老孙旁边。
"赵晴在外面。"李超说,"科考站的数据显示冰面温度在升高。冰川裂了二十八公里。"
老孙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石粉,粉末蹭了满手,他随手在裤腿上擦了擦。"里面那个东西,二十八公里外都能感觉到它。"
暗红色的光又搏了一下。
李超站在墙缝前,看见墙对面不再是蓝光,而是一种暗红色的、缓慢搏动的光——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