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出山脊,林蔚然已站在村口的老榕树下。昨夜那场突袭的余波在军营里尚未散尽,但她没再回主营,而是带着一队工兵和两名医官,沿着南岭驿道一路南行,进了百越人的地界。她换下了银丝软甲,只穿一身素麻短衣,外罩深青色披风,发髻用木簪固定,腰间悬着水囊与药包。马背上驮的是铁锄、竹管和几捆防瘴草药。
村中静得出奇。几个孩子躲在屋后偷看,见她走近,立刻缩回头去。一名妇人正蹲在溪边洗衣,听见脚步声,背过身不再动作。田埂上几个农夫停下锄地,远远望着这支秦军小队,没人说话。
林蔚然没上前打招呼。她走到淤塞的水渠前,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泥底。水浅得几乎干涸,渠壁爬满青苔,几处塌方堵住了上游来水。她站起身,对身后的工兵头领道:“按图纸清淤,从上游三丈处开始挖通,绕开塌方段,另开引水槽。”
“是。”工兵头领应声,立即分派人手。
她又转向医官:“村东那户老者,昨日报说咳嗽不止,你去看看。”
医官点头,提着药箱往村中走去。林蔚然没跟去,只站在渠边,看着工兵们动手。他们没进民宅,不借工具,连喝水都用自带的陶壶。铁锄刨进泥土的声音在清晨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是敲在村民心上。
第三日午后,水渠终于贯通。一股清流自上游蜿蜒而下,缓缓注入干涸的田垄。林蔚然亲自守在分水口,按每户田亩数,均等放水。轮到西头那块裂土最重的旱田时,她多放了半刻钟,直到田面浸出湿痕才关闸。
村口石阶上,几位长老默默坐着,看了三天。最年长的那个拄着藤杖,眯眼盯着分水过程。见她如此,才低声对身旁人道:“没偏没倚,也没问我们要一粒米。”
当晚,村中传来鼓声。
林蔚然正在临时搭起的棚子里核对明日行程,听见动静抬起了头。亲卫掀帘进来:“将军,山上的祭台亮了火把,像是要办春社。”
她合上册子:“备马,我去看看。”
春社那日,天刚蒙蒙亮,她便到了山腰祭台。这是一处天然石坪,中央立着刻满图腾的巨岩,四周插着兽骨与彩羽。已有百余人聚集,男女老少皆着麻布新衣,手持五谷篮与酒坛。几个年轻猎手守在路口,腰挎短刀,目光警惕。
她没带兵,只随身两名通译。走近时,一名猎手横臂拦住:“外人不得入祭。”
她停下,从怀中取出一只竹篮,里面装着稻、粟、黍、麦、豆,都是从军中粮仓匀出的种子。她将篮子举过头顶,用通译教的古越语缓慢说道:“敬山神,敬先祖,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猎手皱眉,还想说什么,身后一位长老摆手:“让她上来。”
她依礼脱鞋,赤足踏上石坪,在众人注视下走到祭坛前。按照通译所授的仪轨,她三叩首,献上五谷,口中念诵祷文。声音不高,但字句清晰,没有错漏。
祭礼过半,她退至侧位,将主祭之位让给本族长老。仪式结束时,她当众宣布:“自今日起,每年春社,秦军驻防部皆来观礼助工。不扰祭祀,不限行走,若有违者,以军法论处。”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一个站在后排的青年忽然拍手,接着又有几人跟着鼓掌。掌声起初稀落,后来连成一片。有孩子跑上前,往她脚边放了一束野花。
回村路上,她没骑马,步行跟在队伍后头。夕阳落在肩头,暖烘烘的。村口那条新渠已灌满了水,几个孩童蹲在边上,用手拨弄水流,笑声断断续续传来。
第三日清晨,村寨广场上搭起了木台。林蔚然站在台上,身后立着一块新凿的石碑。碑面左侧刻秦篆,右侧刻百越符文,内容正是她拟定的《安越六条》:限兵员驻扎数、禁强征粮、保祭祀自由、许自治裁事、设秦越合议亭、五年不增赋。
台下站满了人。长老们坐在前排,手中握着印泥盒。她没多言,只指着碑文逐条解释一遍,然后命人抬出旧户籍册的副本——那是早前秦吏留下的名册,记录着各家人口与田产,曾是征役派粮的依据。
她亲手将册子投入火盆。
火焰腾起,纸页卷曲焦黑。人群中响起低语。一个老农颤声问:“以后……我们自己管?”
她点头:“新册由各寨老共签录入,每月公示。若有争议,合议亭当场裁决。”
说完,她退后一步,请长老们上前按手印。几位老人互视良久,终于有人起身,蘸了印泥,将手掌按在文书末尾。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当最后一枚手印落下,台下有人低声说:“她不像要骗我们。”
她没回应,只是静静站着,看着火盆里的灰烬被风吹起,打着旋,飘向远处的山田。
午时过后,她重新上马,准备前往下一个聚落。临行前,村中几位青年主动找到工兵头领,询问铁锄的用法,还借走了两把试用。一个孩子跑来,往她马鞍上挂了个布包,打开一看,是几枚煮熟的山芋。
她摸了摸孩子的头,翻身上马。
队伍沿驿道南行,身后村落渐远。新开的水渠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田里已有农夫扶犁耕作。她没再回头,只轻轻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
山风从耳边掠过,吹动披风一角。她伸手扶了扶木簪,确保发髻不会散开。腰间的药包随着马蹄轻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前方山路转过一道弯,隐约可见另一座寨子的炊烟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