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分,窗帘缝里漏进一道灰白的光。我睁开眼,听见主卧浴室传来水声。这不对劲。三年来,我睡书房是默认规矩,钥匙扣在抽屉最深处,连张婶都再没提过换床单的事。可昨晚散席后,许清越没说“你去休息”,只把车停稳,看了我一眼,转身往屋里走,脚步没停。
水声停了。门开一条缝,蒸气涌出来,她穿着米色浴袍走出来,头发半湿,发尾滴着水。我没动,手搭在被子外,银镯子贴着床单滑了一下。
“醒了?”她问,语气像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嗯。”
她走到衣柜前取衣服,动作自然得像我们早该这样生活。我坐起来,脚踩到地毯,冷。起身时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两个杯子,一个空了,另一个还有半杯凉透的咖啡——我昨天喝的。她什么时候收进去的?
厨房有动静。我洗了把脸,衬衫是昨夜顺手搭在椅背上的,皱得厉害。路过客厅时,她正从烤箱里端出煎蛋,锅铲柄上缠着一圈旧胶布,是我大学时用过的那把。
“要面包吗?”她背对着我,没回头。
“随便。”
她拿出两片吐司,放进烤面包机。机器嗡了一声,灯亮起来。我拉开椅子坐下,桌上有报纸,翻开的是财经版,铅字印着某支新能源股的名字,旁边画了道铅笔线。不是我的笔迹。
她把盘子放在我面前。煎蛋边缘焦黄,蛋白凝得刚好,和我习惯的做法一模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火候?”
她低头抹黄油,刀尖顿了一下。“以前……你给张婶做过一次。”她说,“她提过。”
我没接话。张婶确实提过,但那是我母亲刚走那年,我在厨房熬了一整晚,天亮端出一盘煎蛋,她说“和你妈做的一个味”。这话她不可能记得。
咖啡端上来,黑的,不加糖,温度正好入口。我喝了一口。她坐下,开始翻文件,眉头微蹙,是项目进度表。阳光慢慢爬过桌面,照在她手背上,那枚翡翠扳指泛着暗光。
“领子歪了。”她忽然说。
我摸了下衣领,确实歪了。她伸手过来,手指碰到我脖颈,温的。她帮我理好,顺手扣上第三颗纽扣。动作很轻,指尖在我锁骨上方停了不到一秒,又收回。
“谢谢。”
她点头,继续看文件。我低头吃东西,面包脆,蛋香。窗外楼下有车启动的声音,远处工地吊塔转了一下。一切安静得不像真的。
吃完我把盘子收到水槽,她没拦。回来时她已经站起身,拎起包。
“走了?”
“七点半董事会。”她说,“你今天也来?”
“你说过让我列席。”
“那就一起。”她拿起车钥匙,“走吧。”
我们并肩出门,电梯下行时谁都没说话。她在第四层按了关门键,我站在她斜后方半步的位置,和昨晚离开老宅时一样。镜面映出我们俩,她盘着发,我衬衫袖口起了毛球。看起来还是不像一对人,但站在一起也不突兀了。
车子开出小区,早高峰刚开始。她开车很稳,手放在方向盘九点和三点方向,拇指轻轻搭着。广播自动打开,女主播念着今日要闻,说到某地化工厂排污被查,涉事企业临时停牌。她转头看我:“这事会影响我们的环评吗?”
“不会。”我说,“他们用的老工艺,和我们没关系。”
她“嗯”了一声,调低音量。红灯停下,我看见她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是紧张时的小动作。以前开会前她也这样,我没说过。
绿灯亮起,她松开刹车。车流往前推,阳光打在挡风玻璃上,反光刺眼。我抬手挡了下,镯子碰在窗沿,叮一声。
快到公司时,她忽然说:“下周扫墓,你真要去?”
“你说过一起去。”
“我是说……你愿意?”
我看她一眼。她盯着前方,嘴唇抿着,等一个答案。
“愿意。”我说,“周三,我本来就去。”
她没再说话,但肩膀松了一寸。
车停进地下车库专属位。她解安全带时手机响了,看了一眼,放回包里。
“谁?”
“林夏。”她说,“问设计稿的事。”
我没吭声。她开门下车,风吹起她耳后的碎发,那颗小痣露了一下。我跟着上去,刷卡进电梯。
办公室在二十三楼。她走得快,高跟鞋敲地,我在后面半步。前台看见我们同时出现,愣了一下,随即低头记录。
她进办公室放下包,转身对我说:“待会儿会上你讲模型的事,资料我发你了。”
“我知道。”
她点头,坐下来开电脑。我站在门口没进去。玻璃墙外有人走过,目光在我们之间来回扫。
“进来坐。”她说,“门开着就行。”
我走进去,在会客椅上坐下。空调风吹得人脸干。她敲键盘,屏幕亮着,是项目时间轴。我盯着她手背上的血管,青色的,细。
中午她没留我吃饭。我回了趟住处,换了件衬衫,袖口还是起球。下午两点,她打电话来说董事会推迟,让我先回去。
我开车走老路回家。路上买了杯热豆浆,塑料袋提手上磨得慌。到家时天已偏西,屋里没人,但玄关多了双女式皮鞋,黑色,三厘米跟,是我没见过的牌子。
我进厨房倒水喝。冰箱上贴着张便签,蓝墨水写的:“明早七点十五,别迟到。”下面画了个小小的波浪线,是我的标记。
我撕下来,塞进口袋。
傍晚六点,她回来了,拎着外套,脸色有点疲。我从阳台进来,藤椅还在,但上面多了个靠垫,深灰色,没拆标。
“你买的?”
“嗯。”她解开西装扣子,“张婶说你总坐着不动。”
我没说话。她去洗澡,出来时换了家居服,坐在沙发上翻平板。我泡了茶,递给她一杯。
“谢谢。”
我坐到另一边。电视开着,新闻在播某基金爆雷,画面切到股民围堵公司门口。她看了一会儿,关掉。
“今天董事会,有人提暂停新能源决策权。”她说。
“谁?”
“没点名。许志明那边的人。”
“你怎么办?”
“我说不用。”她看着我,“我说这事你负责,我不交。”
我点头。她把茶杯放低,指尖摩挲杯沿,一圈又一圈。
“你觉得……我会信错人吗?”她突然问。
“我不知道。”
“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说你看错了,数据是假的,模型是漏洞,你会坚持吗?”
“会。”我说,“只要数字没错。”
她看着我,眼神认真。“那你怕不怕,有一天我也说你错了?”
我没回答。窗外天全黑了,城市亮起灯,一格一格的窗户,像无数双眼睛。
手机在裤兜震动。我拿出来,屏幕一闪,一条加密信息跳出来:“资金异动预警:离岸通道B3异常流量”。字还没看清,自动熄灭。
我放下手机。
“怎么了?”她问。
“没事。”我说,“运营商发的套餐提醒。”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电视黑着,映出我们俩的轮廓,靠得近,但中间隔着空茶几。
“广告牌。”她忽然说。
我抬头。窗外远处高楼,平时滚动播放金融广告的电子屏,此刻一半黑着,只剩半句标语:“……稳如磐石”。
“停电了吧。”我说。
她没说话。过了几秒,才说:“刚才还好好挂着的。”
我们都没提那个“半截话”像什么。
晚上八点,她说明天不用去公司,内部协调会改期。我问为什么,她说有事要处理。我没追问。
十点,她回房间。我收拾茶杯,发现她留在沙发上的包开了条缝,手机屏幕朝上,最后一条消息是来电记录,号码陌生,归属地显示境外。
我擦干净杯子,放回橱柜。
临睡前我去阳台坐了一会儿。风凉,楼下路灯昏黄。我摸出手腕上的银镯子,蹭了蹭拇指。三年了,它比当年沉了些,因为内圈多刻了一个字:舟。
第二天清晨,她起得早。我听见厨房动静,过去时她已经在煎蛋,手法熟练,像做过很多次。
“你学的?”
“试了几次。”她说,“昨天练的。”
我没说话。她把盘子推过来,这次蛋稍微老了点,但味道一样。
吃完我们出门。车里她没放音乐,广播自动切到交通频道。播报员说:“接相关部门通知,原定今日发布的‘宏昌精密’财务审计报告,因技术原因延期公布。”
她转头看我:“你知道这事?”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半小时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还没确认。”
“现在确认了?”
“嗯。”
她盯着我,眼神变了。“陈砚舟,”她声音低下来,“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说的?”
我没看她。前方红灯亮起,车缓缓停下。倒计时显示5、4、3……
我抬起手,想握住她的手。指尖刚碰到她手背,又缩回来,转而拨了下空调风向钮。
风转向左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