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昭的手还握着那半枚玉玺,掌心的裂痕硌着皮肉,像一道陈年的旧伤。殿内风从高窗斜吹进来,拂动帷帐一角,露出后头空荡的偏殿。香炉倾倒的地方还留着灰烬,烧穿的帷帐边缘卷曲发黑,像一张被撕了一半的嘴。
她没动,百官也没动。皇帝闭着眼靠在龙椅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指节泛白。整个大殿静得能听见屋檐外一只麻雀扑翅飞走的声音。
元昭低头看着玉玺。昨夜“说书人”说的话还在耳边:“你娘烧诏书那天,也是这样的夜。”那时它没插科打诨,也没预告什么离谱事态,就只是平平淡淡说了一句实话。现在她明白了——母亲烧的不是传位诏,是命。她不想让这东西压到自己女儿肩上,不想让她变成别人手里的一把刀。
可刀已经递过来了。
她抬眼,看向皇帝。
“这半玺我接。”声音不高,却稳,“不是为了登基称帝。”
皇帝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是为了不让那把火白烧。”
她说完,往前一步,将玉玺轻轻放在御前案上。黄绸衬底,蟠龙衔珠的残面朝上,金丝嵌合的痕迹在光下显出细纹。
“但我不能、也不愿称帝。”她站直了身子,“百姓要的不是换个姓坐龙椅,是要少些苛捐杂税,少些冤狱错案,少些女子被卖身抵债、孩童饿死街头。若只换人不改制,今日之局,不过明日重演。”
皇帝盯着她,没说话。
元昭继续道:“您留帝号,稳社稷;我以监国身份协理政务,推行三件事:科举向寒门彻底开放,不论出身;女子可入官学读书应试;田亩重评,按实产征赋。三年为限,若成效可见,再议后续。”
大殿里有人倒抽一口气。
皇帝眉头皱起:“祖制……”
“祖制也说女子不得干政。”元昭接得干脆,“可长公主参政多年,您默许了。如今换个人,换个法子,有何不可?”
皇帝沉默。他看着案上的玉玺,又看看元昭。这个站在殿心的年轻女子,没有跪,没有求,也没有哭诉身世。她只是提了一个他从未想过、却无法反驳的提议。
“你说百姓所求不在换主……”他缓缓开口,“那在何处?”
“在公道。”元昭答,“在一个人活一世,不必看权贵脸色,不必卖儿鬻女,不必因生为女子就被锁在屋里等嫁的命运。”
皇帝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神色变了。不是震惊,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清明。
“你说得……有理。”他说。
话音落下那一刻,殿外传来一声闷雷。天边云层压得低,雨还没落下来,风先刮进了殿。
元昭松了口气,肩背却不曾放松。她知道,真正的难处才刚开始。
就在这时,偏殿帘幕猛地被人掀开。
长公主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佛珠,指节发青。她方才走得急,鞋履都未换,绣鞋沾了泥水,裙摆蹭着门槛。
“你们要毁我大周礼法?”她声音尖利,“女子监国?与君共治?这是哪朝哪代的规矩!祖宗定下的制度,岂容你们一句话就推翻!”
元昭转过身,面对她。
“规矩是人定的。”她说,“当年您能在佛堂密会北狄使节,能在沉水香里掺毒,能在经书里藏杀人咒,怎么如今反倒怕起‘变’字来?”
“你!”长公主脸色铁青,“你算什么东西!一个躲在山里的孤女,靠着点残页血书就想染指朝纲?你以为你是谁?!”
“我不是谁。”元昭平静道,“我只是个不愿再看母亲烧的火被人踩灭的人。”
长公主喘着气,死死盯着她,又转头看向皇帝:“皇兄!你也答应?你也任由她胡来?!这是乱政!是祸根!你知不知道,一旦开了这个口,天下秩序就要崩!”
皇帝坐在龙椅上,没动。
良久,他开口:“秩序若只为护住少数人,崩了也好。”
长公主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人抽了一耳光。
她看着皇帝,又看看元昭,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带着狠意。
“好……好啊。”她咬牙,“既然你们要变天,那就别怪我不讲亲情。”
她说完,转身就走。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佛珠在她腕上晃动,一颗 bead 崩断,滚落在地,发出清脆一响。
元昭没追,也没拦。
她知道,这一走,就不会再回头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百官依旧低头,没人敢抬头看。只有风吹动案上奏折的纸角,发出轻微的哗响。
皇帝看着元昭:“你真不怕她动手?”
“她早想动手了。”元昭说,“只是从前没理由,现在有了。”
“那你为何还要提共治?”
“因为若我不提,她也会造反。”元昭看着门外,“与其让她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起兵,不如把话说在明处。她反的是新政,是女子参政,是打破旧规——那就让天下人都看清,她护的从来不是江山,是她自己的权。”
皇帝望着她,眼神复杂。
“你比我想得深。”
元昭没接这话。她只是伸手,将案上的玉玺重新拿了起来。
冰凉的玉石贴着掌心,那道裂痕依旧硌人。
“这东西,”她说,“以后不必供在太庙了。就放内阁吧。谁做事,谁担责,不用靠一块石头撑腰。”
皇帝点了点头。
远处宫道上,长公主的身影已拐过回廊,消失在朱红宫墙之后。她的脚步很快,几乎是在跑。两名侍卫想跟上去,被她挥手甩开。
乾清宫大殿内,元昭仍立于殿心,手握玉玺,肩背挺直。皇帝端坐龙椅,双手扶案,目光望向殿外沉云。
风更大了,吹得檐角铜铃轻响。
元昭忽然觉得,这场雨,怕是躲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