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天刚蒙亮,城市还在苏醒的边缘。陈砚舟站在楼下邮政箱前,手里攥着四封信。信封边角整齐,火漆印深灰,没有图案,只在右下角用钢笔写了地址,字迹工整得像是签合同。
他没穿外套,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袖口卷到小臂。风吹过来,有点凉,但他没抖。只是站了两秒,把信一封接一封塞进投递口。动作干脆,没回头。
转身时脚步比来时轻了些。
回到公司是七点零三分。电梯上升的过程里,他盯着楼层数字一格格跳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门开,走廊空荡,保洁还没来,只有饮水机偶尔“咕咚”一声。
他走进办公室,脱下西装搭在椅背上,松开领带,坐下来又站起来,来回走了三趟——从工位到茶水间,再折回,经过会议桌,绕过文件柜,脚程不快也不慢,像在核对什么流程。可其实什么都没做。
手机掏出来,屏幕朝上放在桌角。静音。
他拉开抽屉,取出英雄616钢笔,又推回去。换了支铅笔,在便签纸上画了个方框,写“今日事项”,下面却一个字也没填。撕了,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桶里已经堆了三个纸团。
八点十五分,前台开始打卡,走廊有了人声。他坐在会议桌末端,背靠窗,手指轻轻敲桌面,节奏很慢,一下,又一下。
“她们看到信会是啥反应呢?”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像是问自己,“不会把我骂一顿吧?”
说完笑了笑,嘴角扬了一下就落下去。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道长条光斑。有辆快递车停在楼下,骑手下车,拎着包裹往大堂走。他盯着那人的背影看了几秒,忽然觉得那人走路姿势有点像裴雨澄——甩肩,步子大,像是赶时间。可下一秒对方转了个弯,不是她。
他收回视线,手撑着额头,指尖压住眉心。
不是怕被骂。他知道信里没说错话。每一封都只是致谢,没有多余情绪,没有暗示,也没有挽留。可正因为太干净了,反倒让他心里发虚。越是简单的话,越容易被人读出别的意思。尤其是对那些曾经在他生活里留下过痕迹的人。
林雪柔会不会觉得这是告别?
程瑾年会不会觉得这是逃避?
沈知意会不会觉得这是划清界限?
裴雨澄……她会不会直接把信撕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写的时候是真心的。可真心一旦寄出去,就不归他管了。
九点零八分,第一通工作电话打进来。是项目组问下午提案会的PPT是否需要调整。他答得很稳,语气正常,甚至带着点惯常的松弛感,说了句“按原版走就行”。挂了电话,手放回膝盖上,才发现掌心有点湿。
他又起身,在工位和茶水间接连走了五趟。
每次路过办公桌,都瞄一眼手机。屏幕黑着。没有震动,没有提示音。
茶水间里咖啡机嗡嗡响。他给自己倒了杯,没加糖,喝了一口,苦得皱眉。放下杯子时,看见杯底一圈水渍,干了,边缘微微泛黄。和昨晚一模一样。
他站着没动,盯着那圈印看了半分钟。
“不是想挽回什么……”他对着空气说,声音比刚才低,“可要是让谁难过了,我反倒更过意不去。”
话说完,他自己愣了下。
这话不该在这时候想。信都寄了,说什么都晚了。可偏偏这时候,脑子才真正开始转。白天写信时那种“终于说出心里话”的痛快劲儿,现在全变成了“说得是不是太多了”“是不是太少了”的反复咀嚼。
他走回会议桌,坐下,手肘撑在膝头,低头看着地板缝隙。
想起昨夜关灯前,手指抚过那四个信封的样子。那时候心里是松的,像是卸了担子。可今天早上,担子好像又回来了,只是换了个形状。
十点零二分,行政送来一份文件要他签字。他接过笔,签完抬头问:“楼下邮政箱……每天几点收件?”
行政愣了下:“啊?一般九点半巡检一次,中午十二点前拉走。”
“哦。”他点头,“知道了。”
行政走后,他盯着签名处那个“陈砚舟”看了几秒。笔迹熟悉,但看起来陌生。像是另一个人写的。
他把文件推到一边,重新掏出手机。解锁,主屏干净。微信图标没有红点,短信列表最新一条还是银行扣款通知。他点进邮箱,收件箱刷新三次,无新邮件。
火漆印滴蜡的时候,他手很稳。
装信封的时候,他没犹豫。
投进邮筒的时候,他一步没停。
可现在,他坐在会议室,阳光照在肩膀上,却觉得自己像个等判决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手扶着窗框往下看。街道上人来人往,有上班族提着包快走,有外卖骑手在路口等红灯,有个女孩蹲在路边系鞋带,马尾辫垂下来晃。
他忽然想,如果她们此刻正拿着那封信呢?
林雪柔会在上班路上拆吗?
程瑾年会不会等开完跨国会议再看?
沈知意是在办公室,还是在家?
裴雨澄……她会不会一边吃毛肚一边拆?
没人告诉他。
他也不可能知道。
手机又放回口袋。这次他没拿出来。
十点十分,他回到会议桌,坐下,手指又开始敲桌面。节奏比之前乱了些,不成调。
“其实……”他自言自语,“就算她们生气,也正常。”
他顿了顿,像是在听谁回应。
“毕竟,突然收到一封信,什么解释都没有,就一句‘谢谢你’。换我我也懵。”
他笑了一下,这次没落下去。
“可我不可能写更多了。再多,就成了借口。”
阳光移到桌面上,照在那张空白的便签纸上。他伸手把它挪开,露出底下压着的日程表。明天有两场会,后天要去片场,大后天……空着。
他盯着那个空格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望着窗外。
街上人流不断,车一辆接一辆开过。有辆红色超跑驶过路口,他眼皮跳了下,定睛一看,不是她的车牌。是一辆特斯拉。
他呼出一口气,肩膀松了点。
手机还在口袋里,安静如初。
他知道,这一整天都不会有消息。
甚至这一周都不会有。
有些人收到信,不会立刻回;有些人看了,也不会说。
他能做的,只有等。
而等,是最磨人的事。
他低头看了看腕表,机械表盘上的指针指向10:17。母亲遗留的珍珠母贝在光线下泛着微光。他没戴惯,但这块表一直戴着,像是某种提醒。
提醒他别变成一个只会算计的人。
他慢慢把手放回桌面,指尖轻轻碰了下钢笔。
笔没动。
会议室很静。外面有电话铃响,有人说话,但都隔着一层门,模糊不清。只有他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他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目光落在手机上。
屏幕黑着。
他没去碰它。
阳光照在桌角,那一小片暖色不动。
他坐着,没动。
手搭在腿上,掌心朝上,像等着什么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