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影与杖风轰然撞在一起，雪雾翻涌，枯藤断裂声噼啪作响。燕青梧旋身疾退，右腕伤口崩裂，血顺着赤凰枪杆滑落，在冻土上砸出几个暗红斑点。她喘了口气，左脚虚踏，枪尖微垂，盯着眼前灰袍少年——这鹿崽子守得真严实，每一招都卡在节骨眼上，像早算准了她的路数。
可她不信邪。打不过？那就再打一遍。
她刚要欺身上前，忽听风里传来一声极短的呼喝，像是从高处落下，又像贴着山壁滑过雾障——
“攻它左腿，那是它的弱点。”
声音不大，却如针穿雾，直扎耳膜。燕青梧脚步一顿，眼神骤然一凛。
她没回头，也没问是谁说的。这声音她熟，荒唐里藏着冷静，懒散中透着精明，是那个装瘸子装了三年、喝劣酒都能品出年份的萧家弃子——萧无涯。
她信他。
枪势未变，仍是那记回马挑刺，可脚下步子悄然偏了半寸，腰身一拧，蓄力改向。原本奔咽喉而去的枪尖，此刻微微下沉，直指灵鹿左膝侧方关节。
她点头，一枪刺去。
——
高崖之上，萧无涯靠在一块凸出的岩脊后，左手扶着左腿，右手搭在额前遮风。他眯眼望着下方战局，呼吸平稳，眉心却紧锁着。正午刚过，浓雾未散，底下打得火花四溅，他却一动不动，像块被风刮秃的石头。
他来得不算早，刚好赶上燕青梧第三次佯攻落空。
他知道她惯用虚招，先试水，再下锅。可这次不一样——她每次虚晃左侧，都会本能地收力半分，仿佛那边藏着什么忌惮的东西。别人看不出来，但他看得清。他看过她练枪上百次，闭着眼都能描出她出枪的轨迹。她不怕硬拼，就怕节奏被打乱。而刚才那几下，分明是被逼出了破绽。
他盯住灵鹿。
少年每一次后撤，左腿落地总比右腿慢那么一丝，积雪压痕浅了半寸，像是不敢全脚掌着地。再看他格挡时的身体倾斜方向，几乎每次都往右侧偏，木杖借力也多从右边发力。这不是技巧，是习惯性避伤。
“左腿有旧伤。”萧无涯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摸了摸自己左腿旧伤的位置，“而且没好利索。”
他不是大夫，可他在南陵当弃子那几年，天天混市井、钻暗巷，见过太多人装瘸、真瘸、半瘸。这玩意儿骗得了外行，骗不了他这种靠走路姿势认人的老油条。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四周。山壁陡峭，雾气流动有规律，风从东南来，带着湿冷的松脂味。他耳朵微动，听见自己声音若直接喊出去，会被风扯碎，传不到十步外。
得借个力。
他挪到石缝边，手指敲了敲岩壁，听声辨质。三击之后，嘴角微扬——这地方有回音腔，只要角度对，一句话能送进谷底。
他侧身站定，运气凝声，将话压成一线，顺着石缝推出：“攻它左腿，那是它的弱点。”
话出口，他立刻屏息。
底下，燕青梧果然变了招。
他没笑，也没动，只是静静看着她腾跃突刺的身影，眼神沉得像井底的石。
——
枪尖破风，直取左膝侧方。
灵鹿瞳孔一缩，木杖本能横扫拦截，可这一击来得太快太低，他仓促抬腿后撤，左脚刚离地，便觉膝盖一阵钝痛——旧伤被牵动，动作滞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燕青梧枪尖微颤，竟在空中拐了个小弧，避开木杖封锁，继续前刺。她人已跃出，枪随身走，距离不足五步。
灵鹿咬牙，强行拧身，木杖猛地点地，借力腾空后翻。可左腿使不上劲，身子歪了半寸，落地时踉跄一步，灰袍下摆扫过积雪，带起一片白尘。
他站稳，胸口起伏，眼神终于有了波动。
“你……怎么知道？”他盯着燕青梧，声音发紧。
燕青梧不答，只把枪尾往地上一顿，发出“咔”一声轻响。她舔了舔干裂的嘴角，冷笑：“老子打架靠耳朵。”
她眼角瞥向高崖方向，那儿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但她知道他在。
她没谢他，也不会谢。上次他替她挡毒箭，她踹了他三天屋顶；上回他救她脱困，她把他最后一坛“寒江醉”倒进河里。他们之间，从来不是谁欠谁，而是——你出招，我接住；你送计，我执行。
就这么简单。
她活动了下手腕，血还在滴，可劲儿回来了。她盯着灵鹿，缓缓拉开 stance，枪尖斜指地面：“再来？”
灵鹿没动，拄着木杖喘息，左手按在左膝上，指节泛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头看她，眼神复杂：“你背后那人……是你男人？”
“男人？”燕青梧嗤笑一声，“他连酒钱都欠我三坛。”
“那你听他？”
“因为他聪明。”她耸肩，“老子打不过的，他就爱插嘴。”
灵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下：“你们倒是……配。”
“少废话。”她枪尖一抖，“让不让？”
灵鹿没答，只将木杖重新横举，姿势依旧严密，可左腿微曲，明显不敢全然发力。他知道，自己被看穿了。
燕青梧眯眼，双腿微屈，枪尖微垂，蓄势待发。
风起了。
吹动她肩头的断穗，吹乱少年额前碎发。
两人之间的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只要一丝触动，便会炸开。
她喉咙滚动一下，低声道：“那就——打吧。”
灵鹿不语，只将木杖向前一递。
下一瞬，枪影再度暴起，直扑左路。这一次，她不再试探，而是全力抢攻。枪尖如雨点般砸向左膝、左踝、左肋，逼他用伤腿应对。灵鹿连连后退，木杖舞得密不透风，可每一次格挡都牵动旧伤，动作越来越迟滞。
燕青梧越打越顺，枪势如潮，步步紧逼。她不再讲究招式花巧，全是实打实的压迫——打的就是你的短板。
铛！铛！铛！
三记重击接连砸在木杖同一侧，震得灵鹿虎口发麻。他被迫后跃，左脚落地时一个趔趄，差点跪倒。
燕青梧哪会放过这机会？枪尖一压，人已欺近，枪尾横扫其左膝弯。灵鹿勉强侧身，可伤腿跟不上反应，被扫中大腿外侧，整个人失去平衡，踉跄后退两步，背脊撞上石拱门。
“砰”一声闷响，枯藤簌簌掉落。
他喘着气，抬眼看向她，眼神里没了之前的冷硬，多了点别的什么——像是佩服，又像是释然。
燕青梧站在他面前，枪尖垂地，血滴在门槛上，晕开一小片暗红。她没再进攻，只说：“让不让？”
灵鹿盯着她看了五息，忽然笑了下，嗓音沙哑：“你说呢？”
她咧嘴：“我说，你该换条腿守门了。”
他摇头，撑着木杖慢慢站直：“我不是不让……是输了。”
他顿了顿，抬手将木杖往地上一插，双手抱胸：“可规矩是规矩。输的人，得认。”
燕青梧皱眉：“你还想打？”
“不打了。”他苦笑，“但我不能白让你进。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别毁了里面的东西。”他说，“那不是你能管的。”
燕青梧眯眼：“里面有什么？”
“你去了就知道。”他咳嗽两声，抹了把嘴角，“反正……不是你能扛走的。”
她盯着他，半晌，忽然把枪往肩上一扛：“行。我不砸不烧，只走一趟。”
“一言为定？”
“老子说话，从不算数。”她咧嘴，“但这次，算。”
灵鹿点点头，侧身让开半步，露出石拱门内幽深通道。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陈年的土腥味，还有点说不清的冷意。
燕青梧迈步上前，一脚踏上门槛。
就在这时，高崖之上，萧无涯缓缓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雪屑。他看着她即将踏入古迹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气。
任务完成。
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下，回头望了一眼。雾中，那道白发身影正要消失于门内，而灵鹿靠在门边，左手还按着伤腿，脸色发白。
他眉头微动，低声自语：“这伤……不像新伤。”
可他没再多想，只将披风一裹，拄拐下山。风卷起他靛蓝袍角，像一片飘走的云。
——
燕青梧一步跨过门槛，脚底踩到的是碎石与腐叶混合的地面。她刚要抬步，忽觉脚下一滑，似踩到什么圆溜溜的东西。
她低头。
是一截断枪头，半埋土中，锈迹斑斑，可枪尖形状——竟与她的赤凰枪一模一样。
她蹲下，伸手去捡。
指尖刚触到铁器，身后“轰”一声巨响。
石拱门上方的枯藤猛然断裂，一块千斤巨石从顶部落下，直砸门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