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箭!”
北戎王的鞭子劈在空中,声音像裂开的旧皮鼓。话音未落,坡上三十张弓齐发,箭雨如蝗,撕开湿冷的空气,钉入地面、树干、碎石,发出一连串“咄咄”的闷响。
燕青梧瞳孔一缩,身体比脑子快。她猛地转身,整个人扑向萧无涯,将他狠狠按倒。两人滚进一处浅洼,几支箭擦着后背飞过,一支钉进她肩头外侧的布料,差半寸就穿进骨头。
“操!”她低骂一声,没时间拔箭,也没空喊疼。她翻身跪起,一把拽过萧无涯的手臂甩到自己背上,双手反扣住他的腿弯,硬生生将他背了起来。
“你干什么——”萧无涯声音虚弱,话没说完就被颠得咳出一口血沫,溅在她颈侧。
“闭嘴。”她咬牙,“再说话我把你扔这儿。”
她站起身,双腿绷紧,背上的重量压得她膝盖咯吱作响。萧无涯整个人软趴趴地贴在她背上,左腿拖在地上,她只能用右臂夹紧他的小腿,勉强维持平衡。
箭还在射。
第二轮来得更密,从高坡往下压,弹道呈扇形覆盖。她低头猫腰,踩着翻滚的节奏往前冲。每一步都算准了弓手换弦的间隙——拉满要三息,松弦后至少有一息的空档。她早年在北境雪原追狼时就练过这本事:听风辨位,靠耳朵活命。
一支箭钉在她脚前,泥点溅上小腿。她侧身绕过枯树,背上的人晃了一下,脑袋磕在她肩窝,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耳根。
“你还背着我?”他声音发飘。
“不然呢?让你躺地上等他们来割头?”她喘着粗气,脚下不停,“别废话,省点力气喘气。”
又一轮箭来,她猛地扑向左侧斜坡,滚下两丈远,撞在一丛荆棘里。尖刺扎进手臂和脸颊,火辣辣地疼。她顾不上,只把身子蜷成弓形,护住背上的萧无涯。
静了一瞬。
坡上没再放箭。
她抬眼望去,北戎弓手正在重新列阵,有人抬出了短弩,更有杀伤力。
“不行,得走远点。”她自言自语,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泥,撑地站起。
萧无涯忽然伸手抓住她肩膀:“你……流血了。”
“哪没流?”她冷笑,“你当老子是铁打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声音越来越弱,“燕青梧,你……”
“别说话。”她打断他,语气粗得像砂纸磨铁,“保存体力。你要死也得死在我后面。”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开始发虚。刚才那几滚耗了太多劲,肩头的箭虽然没入肉,但震得整条胳膊发麻。她能感觉到背上的人越来越沉,呼吸也越来越浅。
密林就在前方二十步。
只要进林子,就有遮挡,就能喘口气。
她咬牙冲刺,踩过湿滑的苔石,跃过倒伏的树干。一支冷箭从侧面袭来,她侧身避让,箭尖划破后腰布料,带出一道血线。
“操你祖宗!”她怒吼一声,却不敢停下。
终于冲进林子边缘。树冠遮住了大部分视线,箭雨稀疏下来,只有零星几支追射而至,被枝叶挡住。
她靠着一棵老松缓缓跪下,双膝砸进腐叶堆。背上的人已经不说话了,脑袋歪在她肩上,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喂!”她拍他脸,“醒醒!别在这时候装死!”
没反应。
她伸手探他鼻息,还有气,但烫得吓人。她一把扯开他左腿裤管,伤口果然黑紫一片,边缘泛着腥臭的白沫——毒发了。
“早知道就不该让你喝那碗野菌汤。”她低声骂,手指颤抖着去撕自己衣角。
刚扯下一块布,手腕突然被抓住。
萧无涯睁着眼,眼神涣散,却死死盯着她:“燕青梧……你背我……走了这么远?”
“不然呢?”她抽回手,继续包扎,“你想让我把你放地上让他们射成刺猬?”
“你明明可以自己跑。”他声音轻得像梦呓,“你打得过所有人。”
“可我懒得打。”她系紧布条,用力一扯,“太费劲。背你走还省事点。”
他忽然笑了,嘴角抽动一下:“你撒谎……你从来不怕费劲。”
她没理他,背过身,重新把他架上肩。这次她用腰带缠住他的大腿,绑紧,又试了试牢固度。
“行了。”她说,“抓紧我脖子,别掉下去。”
他没动。
她回头,发现他已经昏过去了。
“真他妈会挑时候。”她低骂一句,咬破舌尖让自己清醒些,然后一步步往林子深处走。
地面越来越陡,开始向下倾斜。泥泞混着落叶,脚下一滑,她单膝跪地,差点摔下去。背上的人晃了晃,脑袋磕在她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疼死了。”她嘟囔,“你要是再长十斤,我非把你扔沟里不可。”
她扶着树干站起来,继续往下挪。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腿肚子直打颤。她能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地撞在肋骨上,耳朵嗡嗡作响。
天阴得厉害,乌云压顶,眼看就要下雨。空气又湿又闷,毒气在这种天气里最容易渗进血脉。她知道萧无涯撑不了太久。
“你说你,好好的南陵公子不当,非要往这破地方跑。”她一边走一边嘟囔,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提神,“装瘸子也就罢了,还非得跟我抢断后的位置。有病是不是?”
没人回应。
她抬头看天,雷光在云层里闪了一下,照亮前方一条窄谷。谷底雾气弥漫,看不清深浅。
“就这了。”她说,“再走我也得倒。”
她沿着斜坡往下蹭,双手抠住岩石缝隙,一点一点挪。背上的人毫无知觉,全靠她硬撑。
中途有支冷箭从林子那边飞来,钉在她脚边的石头上,箭尾还在抖。
“还真阴魂不散。”她啐了一口,继续往下。
终于到底。她靠在一块倾斜的岩壁上,大口喘气,胸口像被马踩过一样疼。背上的人依旧昏着,呼吸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她解开腰带,轻轻把他放平。他脸色发青,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
“喂。”她拍他脸,“醒醒。”
没动静。
她伸手探他心口,跳得慢,但还在。
“别死啊。”她低声说,语气不像平时那么硬,“你要是死了,谁给我烧热水?谁陪我喝酒?谁……”
话没说完,她猛地收住,扭头看向远处林子。
又有箭声。
她迅速爬起,拖着萧无涯往岩缝里躲。刚藏好,几支箭就钉在刚才他躺的地方。
“行了。”她靠在石壁上,喘着气,“今天真是倒霉透顶。”
她摸了摸腰间,酒葫芦没了。枪也没了。连块干净布都找不出来。
“连烧酒都没了。”她苦笑,“真他妈倒霉。”
她抬头看天,雷声滚滚而来。
雨,快下了。
她把萧无涯往里推了推,自己挡在外侧。一只手始终按在他心口,感受那微弱的跳动。
“你得活着。”她说,“不然我这一背,不是白背了?”
远处,箭声渐稀。
风卷着雾,从谷底往上爬。
她的身影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浓雾之中,只剩下一串缓慢移动的脚印,和几滴顺着坡道蜿蜒而下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