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一瞬，又或许是永恒。
苏黎华只感觉自己意识切断了片刻，又感觉掉线了许久。
那是一种奇异的体验，没有疼痛，没有恐惧，甚至没有“自我”的存在感，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寂静。
像是沉入深海最底，又像是回归母胎之前。
“咯，这破阵法，终于被啃下缺口，也不知道小子你撑不撑得住……”
“第二式，给我破！”
鸡哥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入识海，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与疲惫。
在鸡哥拼尽全力破除禁灵阵的同时，苏黎华那沉寂如死水的意识深处，忽然荡开一丝涟漪。
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魂起！”
脑海中神秘女音轻轻一声，随后归于沉寂。
嗡——
肺腑深处，某个沉寂许久的灵府骤然震动！
非肾水灵府，也非心火灵府，乃是脾土灵府。
五行居中，主承载、转化的中央之土！
那清寒仙子赐予的那道灵气，此刻凝聚于脾土，竟自发剥离出一缕精纯至极的土灵之力，顺着经脉逆流而下，注入脾土灵府。
刹那间，脾宫虚影大放光华！
宫殿正中，一尊身披黄袍、面容模糊的帝君虚影缓缓抬头，张开双臂。
“厚德载物，万物归藏。”
古老的道音在灵府中回荡，是源自血脉深处的记忆传承。
玄黄不灭体，本就是上古练气士模仿大地之道创造的至高炼体法门，只不过后续衰弱，不得其法。
大地何物？承载一切，包容一切，生死轮回皆在其间。
天地玄黄，玄黄不灭，生生不息。
苏君卿以一己之力，重新开辟新的向死而生的修炼之法，让玄黄不灭体不再泯然众人。
此刻，脾土灵府被矿髓精粹激活，玄黄不灭体的“大地属性”终于显现威能。
那些侵入体内的黑暗能量、残存的雷煞、乃至矿髓中蕴含的厚重土灵，在脾土帝君的统御下，不再彼此攻伐，而是开始缓慢而坚定地……融合。
咔、咔咔——
苏黎华碳化的体表，传来细密的开裂声，旧壳剥落。
暗金色的新生肌肤从裂缝中透出光华，这一次的光泽不再只是金属般的冷硬，而是多了一层温润厚重的质感，如同历经亿万年沉积的玉石。
“我没死？”
苏黎华猛地睁开眼。
瞳孔深处，一抹暗金流转，随即隐没。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颊。触感温润，肌肤完好，甚至连之前在雷吼峰淬体时留下的细微疤痕都已消失不见。
再内视己身，苏黎华不由怔住。
五脏灵府中，脾土宫殿巍然矗立，黄袍帝君虚影虽仍模糊，却已能清晰感应到其存在。
其余四座灵府环绕其周，金、木、水、火四行灵力如朝贡般向中央流转，又在脾土转化下反哺四方，形成一个生生不息的五行循环。
而丹田之中，原本枯竭的灵力池，此刻正有涓涓细流从脾土灵府注入。
并非外来灵气，而是体内残存的各种能量被脾土炼化后，反哺出的最精纯的五行灵力。
人体生五行，五行抱阴阳，源源不息。
虽然量很少，仅恢复了全盛时期的一成左右，但……这是完全属于他自身的力量，不再依赖外界灵气。
“仙子师尊讲的苏君卿前辈的事迹真的有效……玄黄不灭体，牛批。”
苏黎华喃喃自语，心中却无太多狂喜，反而生出几分后怕。
“还是说，是因为此处有灵气的原因，我身体重新出现在此处？如果是无灵之地，我或许真的死了……”
他想起了清寒仙子曾说过的那些话。
“玄黄不灭体，向死而生。昔年君卿淬体，九死一生，方得肉身不灭。”
如今他亲身经历，方知“九死一生”四字是何等沉重。
这一次能活下来，三分靠玄黄不灭体的神异，三分靠矿髓中残存的土灵精粹，还有四分……恐怕是运气。
禁灵阵隔绝灵气，流沙陷阱封闭生路，若非鸡哥拼死破阵，若非矿髓恰在附近，若非脾土灵府在生死关头被激发……
任何一环缺失，他都将永远埋在这百丈地底。
“下次真要注意了，不能再阴沟里翻船。”
苏黎华深吸一口气，将这份警醒刻入心底。
他环顾四周，神识外放，这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岩石缝隙，约莫丈许见方。
头顶是交错叠压的巨岩，缝隙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岩壁上渗着地下水，滴答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与……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暗气息。
而在缝隙深处，靠近岩壁的位置，一点暗紫色的微光幽幽闪烁。
那是一块镶嵌在岩石中、露出核桃大小截面的黑色矿石。矿石表面光滑如墨玉，内部却有暗紫色纹路流转，似活物般缓缓蠕动。
正是矿髓。
只是与《矿物杂论》中记载的“蕴含精纯土灵”不同，这块矿髓散发出的气息复杂得多。
厚重土灵中混杂着阴冷的黑暗能量，两者纠缠交织，形成一种诡异而危险的平衡。
“看来这就是影阁图谋的东西。”苏黎华走近细观，并未贸然触碰。
神识探出，小心接触矿髓表面。
刹那间，一股混乱的意念洪流冲入识海！
有大地厚重承载的慈悲，有黑暗侵蚀腐化的恶意，有矿工临死的恐惧哀嚎，有某种古老存在的低沉呓语……
“来……与我合一……得永生……”
那声音充满了诱惑，直指人心最深处的欲望：长生、力量、掌控一切。
苏黎华闷哼一声，脾土灵府中的帝君虚影骤然睁眼，黄光扫过识海，将那些混乱意念尽数镇压、转化。
“原来如此。”他收回神识，脸色凝重。
这块矿髓长年累月受到黑暗物质浸润，已产生了某种“污染变异”。
它确实蕴含着精纯的土灵之力，但也成了黑暗物质侵蚀现实的媒介。
影阁想要它，恐怕不只是为了炼器材料那么简单。
“咯！你小子没事吧？吓死本尊了！”
鸡哥的传音突然清晰起来，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此刻这熟悉的吐槽声让苏黎华感到格外安心与温暖。
“鸡哥，我没事。”苏黎华传音回应，语气平静中带着感激。
“似乎……重新活了。”
他将自己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重点提及矿髓的异状与玄黄不灭体的变化。
“没事就好！本尊这就想办法救你出去！”鸡哥明显松了口气，随即又咬牙切齿。
“那些黑衣人布下的阵法真是阴毒，禁灵阵叠加流沙陷阱，还掺杂了干扰神识的符文，这灵气稀薄的地方，本尊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啃开一个口子……”
“辛苦鸡哥了。”苏黎华真心道。
“少来这套！赶紧想法子出来，这鬼地方本尊一刻都不想多待。”鸡哥催促，却又补充道，“不过你小子既然因祸得福，不如趁机把这块矿髓收了。虽然被污染了，但对你现在的体质来说，反而是大补。”
“玄黄不灭体连黑暗能量都能转化，这点污染算个屁。”
苏黎华点头，这正是他所想。
他盘膝坐在矿髓前，双手虚按，运转《五脏蕴神五行功》，以脾土灵府为中枢，牵引矿髓中的能量。
嗡——
矿髓表面的暗紫纹路骤然亮起，一缕混杂着土灵与黑暗能量的气流被抽出，顺着苏黎华的掌心劳宫穴涌入经脉。
剧痛！
不同于雷霆淬体那种狂暴的撕裂，这是一种阴柔而顽固的侵蚀。
黑暗能量如附骨之疽，试图钻入每一寸血肉，每一段经络；而土灵之力则厚重如山，压得经脉几乎崩裂。
这些若在西大陆，自然不值一提。但在这灵气枯竭之地，就显得不一般了。
不过，也因为灵气枯竭，这矿髓比西大陆的要“精粹”得多。
苏黎华咬紧牙关，全力催动脾土灵府。
黄袍帝君虚影双手结印，宫殿四壁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那是玄黄不灭体修炼到一定境界后，自发显化的“大地真纹”。
涌入体内的混杂能量被强行拉入脾土宫殿，在真纹的镇压与转化下，黑暗能量中的阴秽恶意被层层剥离、炼化，化作纯粹的能量本源；土灵之力则被提纯精粹，融入脾土，反哺肉身。
这是一个缓慢而痛苦的过程。
苏黎华体表再次泛起暗金色光泽，但这一次，光泽中多了一层温润的土黄之色。肌肤下的血肉在重组，骨骼在强化，五脏六腑在土灵滋养下焕发新生。
正可谓是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状态，犹在眼前。
最神奇的是肺金灵府。
之前神雷淬炼的肺金灵府，此刻被脾土炼化出的精纯金灵反哺，整座宫殿虚影竟开始“金属化”。
梁柱、墙壁、瓦片，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属光泽，锋利而坚韧。
金主杀伐，土主承载。
金土相生，攻防一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