戛纳的傍晚，海风从港口方向推着云层往内陆走。四个人影沿着石板路并行，脚步踩在潮湿的砖面上发出轻响。江璃月走在最外侧，帆布包斜挎在肩上，冰岛雷克雅未克的字样被风吹得微微卷起边角。她没再说话，只是偶尔低头看一眼包口露出的笔记本一角，纸页泛黄，边缘参差，像是被翻过太多遍。
陆北冥落在半步之后，卫衣兜帽已经放下，露出额前几缕压乱的发。他盯着江璃月的背影，目光停在她耳后的那道疤上——灯光下颜色比昨天淡了些，不像伤痕，倒像一道旧年贴歪了的创可贴。他没问她这一年去了哪里，也没提日记本的事。他知道有些话不能抢在对方开口前说，尤其当这个人曾为他死过一次。
苏念薇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街角一家露天咖啡馆。木桌拼成两排，铁艺椅子歪七扭八地摆着，有几桌还留着喝空的咖啡杯和揉成团的餐巾纸。“坐会儿？”她问，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赵思思抬头看了眼天色。太阳刚沉到楼群后头，余光把她的紫色长发染成暗红。她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签字笔塞进外套口袋，拉链合上的声音清脆。
江璃月点点头，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帆布包放在腿边，她伸手按了按封面，然后才把它拎上来，搁在桌上。
“你包上印的是冰岛？”苏念薇问，一边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嗯。”江璃月翻开包盖，取出那本日记，轻轻放在桌面中央，“我先去河北，哥哥的老屋还在，墙塌了一半，院里长满蒿草。房东老太太还记得他，说当年有个穿灰夹克的年轻人总坐在门槛上看剧本。”
她说得平缓，没有情绪起伏，就像在复述别人的故事。
“后来我去了张家口，我小时候住过的筒子楼拆了，只剩个门牌号钉在断墙上。我在那儿贴了张纸条，写‘江璃月回来过’。”她顿了顿，指尖划过日记本封皮，“最后一站是雷克雅未克。你说怪不怪，一个连中文招牌都没有的地方，我反而听得最清楚自己心里的声音。”
陆北冥没动，只是盯着那本磨损严重的本子。封皮上有水渍印，页角卷曲，几张贴纸粘在侧面：一张黑白照片，是栋低矮的老屋；一片干枯的树叶，脉络清晰；还有一张泛黄的车票根，字迹模糊。
他伸手翻开第一页。
字迹潦草，但用力很深，纸背都起了皱。第一行写着：“如果当年我能写下来，也许他就不会走。”
他手指停在那里，没继续往下翻。
江璃月看着他，眼神平静。“我不是回来躲清闲的。”她说，“这一年我走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旧人。他们不记得我叫什么，只记得那个为了钱什么都敢做的经纪人。可我知道，我不该是那样的。”
苏念薇拿起日记本，快速扫了几页。全是手写，夹杂着车站时刻表、旅馆收据、便利店小票。一页上画了个简笔人物，背影佝偻，手里拎着公文包，旁边一行字：“十六岁那年，我骗自己说这是通往成功的路。”
她合上本子，递给陆北冥。“你想干嘛？”她问江璃月，语气直接。
江璃月抬眼，看向陆北冥。“《重生》缺编剧吗？”她说，“我想试试。”
陆北冥没立刻回答。他把日记本推回桌心，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一下，节奏短促，像网吧键盘卡顿后的连击。
两秒过去。
“正好缺个敢剖自己的人。”他说。
赵思思忽然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街角显得突兀。“那你要写我吗？”她问，眉毛挑起一点，带着点挑衅的意味。
江璃月看着她，嘴角微扬。“等你愿意让我写的时候。”她说，“不是现在。”
赵思思没接话，只是低头扯了扯袖口，把腕表往上推了推。表盘反着光，映出她半张脸。
这时，陆北冥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张小萌发来的消息：“公司正常运转，财务周报已提交，新项目立项书通过初审。”
他看完，锁屏，放回裤兜。
这个动作很轻，但江璃月看见了。她知道他在意什么——不是谁说了多少句欢迎，而是团队能不能在他不在时照常呼吸。现在他确认了，所以肩膀松了一寸。
“你这一年都在写这个？”陆北冥指着日记本。
“不算写，是整理。”江璃月说，“以前我把所有事都当成交易算账，哪句话值多少钱，哪个关系能换什么资源。可这次我才发现，有些东西没法标价。比如一个人临终前想听妹妹叫他一声哥，比如父亲明明爱女儿却一辈子说不出口。”
她停顿片刻，目光扫过三人。
“我不是要当什么文艺旗手。我只是不想再活成别人的工具了。如果《重生》需要一个不怕揭伤疤的人来写故事，那我可以。”
陆北冥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头。“明天来公司。”他说，“会议室九点开例会，你把思路讲一遍。”
江璃月没笑，也没应承得太快。“好。”她答。
苏念薇起身，绕到江璃月身边，一只手搭上她肩膀。“你这本子得留着。”她说，“以后拍纪录片用。”
江璃月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没说话。
赵思思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动作有点刻意，像是想打破某种凝重。“我饿了。”她说，“谁请吃饭？”
没人接茬。
她耸耸肩，走向街口，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
陆北冥最后看了一眼那本日记，江璃月已经把它收回帆布包，拉链拉到顶。她拎起包，站起来时拍了拍牛仔裤上的灰。
“走吧。”她说。
四人重新并行，沿着石板路往酒店方向走。路灯陆续亮起，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拖出四道长短不一的影子。海风穿过楼宇间隙，吹起江璃月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拨了一下，动作自然，不再刻意遮掩耳后的疤痕。
陆北冥走在她斜后方，看着她背包上褪色的字迹。雷克雅未克。他曾以为那是某种逃避的终点，现在明白，那是她真正开始的地方。
他们拐过街角，前方十字路口亮起绿灯。车流启动，一辆出租车缓缓驶过，车窗摇下半寸，隐约透出收音机的声音，播的是华语老歌，歌词断续：“……梦里回到从前，谁在叫我名字……”
江璃月脚步没停，只是左手摸了摸帆布包带，确认它还在。
陆北冥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输入一行字：“江璃月，编剧，《重生》项目。”输完，按下发送键，收件人是张小萌。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抬头，看见江璃月正回头看他。
她没说话。
他也只是点了点头。
绿灯闪烁，催促行人通行。
她转身迈步，跨过斑马线。
帆布包在她肩上轻轻晃动，印着冰岛文字的一侧朝外，在路灯下泛着旧布料特有的哑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