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江城的商业氛围明显活络起来。贸易市场的摊位从原来的几十个扩展到上百个,国营商店门口开始出现个体户的招牌,连供销社的橱窗里都摆上了私人生产的商品。
建业的服装公司搬进了新厂房,就在原来老城墙根下那块地。八百平的面积,在当时的江城民营企业里算是数一数二。门口挂着"建业服装贸易有限公司"的铜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半年内。
先是服装厂接到了省城的大订单,然后是餐厅的生意越来越好,接着是有人找上门来要投资。建业从一个人人嘲笑的"个体户",变成了报纸上的人物。
那年秋天,江城日报的头版登了他的照片。标题是"江城十大民营企业家",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锐意进取,闯出一片天。
王大海把报纸贴在公司最显眼的位置,逢人便夸:"看看,这是我哥们儿!"
建业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荣誉来得太快,快得让他有些不真实。领奖那天,他穿着晓梅特意买的新西装,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一切是真的吗?
他成功了。
按照前世的标准,他现在已经是一个"成功人士"了。有公司、有房子、有存款,妻子贤惠,父亲安康。如果放在前世,这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但为什么,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建业站在办公室的窗户前,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客户和工人,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台。
"哥,又在想什么呢?"王大海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没什么。"建业接过茶杯,"对了,明天那个饭局帮我推掉吧。"
"推掉?"王大海愣了一下,"那可是张老板组的局,专门请你的。不去不太好吧?"
"就说我有应酬。"建业摆摆手,"或者说我爸身体不舒服。"
王大海看了建业一眼,欲言又止。他跟了建业这么多年,自然能感觉到建业最近的变化。具体是什么,他说不上来,但就是觉得建业整个人都变了。
以前建业是闲不住的人,现在却经常一个人发呆。以前建业最看重生意,现在却开始推掉一些应酬。
"哥,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王大海忍不住问,"要不休息几天?"
"我不累。"建业摇摇头,"你去忙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王大海走后,建业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今天是个晴天,阳光很好。建业沿着人民路慢慢走着,这条路他已经走了无数遍,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认真地看过。
路边的小摊还在,卖豆浆油条的、卖烤红薯的、卖冰棍的,一切都跟从前一样。但不同的是,现在建业再也不用为了省钱而不吃早餐了。
他拐进了一条小巷,这是回家的路。
推开院门,屋内静悄悄的。建业看了看表,才下午四点。这个时间,晓梅应该在家。
"晓梅?"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答。
建业走进屋里,发现桌子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饭菜,旁边还有一张纸条。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晓梅的字迹:"饭菜在锅里热着,我先出去了。"
建业把纸条放在桌上,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已经有几天没有好好跟晓梅说句话了?三天?五天?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晓梅已经睡了,早上醒来的时候晓梅已经出去了。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陌生人。
还有父亲。
建业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父亲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只是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让建业心里有点发慌。
他决定今晚早点回来。
但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傍晚的时候,王大海急匆匆地跑来,说省城来了个客户,必须建业亲自接待。建业推辞了几次,但对方是合作了多年的老关系,碍于面子只好去了。
酒桌上觥筹交错,建业喝了不少酒。客户很热情,一杯接一杯地敬,建业来者不拒。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记得最后是被王大海扶上车的。
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深夜了。
建业推开院门,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他愣了一下,这个时间,晓梅应该已经睡了。
走进屋内,建业看到林晓梅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茶几上放着一张纸,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怎么还没睡?"建业走过去,声音有些沙哑。
林晓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的眼神让建业心里咯噔一下,那是一种他说不出的眼神。
"怎么了?"建业在沙发上坐下,看向茶几上的那张纸。
那是一张医院的检查单。
建业拿起来,借着灯光看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他看不太懂,但最后的结论他看清楚了。
"这是......"他的声音突然卡住了。
"我今天去体检了。"林晓梅的声音很平静,"医生说建议进一步检查。"
建业的手抖了一下,检查单差点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