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比昨天更早一些洒进小区,落在老槐树最低的那根枝丫上。树叶又黄了,边缘卷起,像被风轻轻烤过。露水还挂在叶尖,一滴一滴,缓慢地坠下。
程晚星推开家门时,小树已经穿着红色运动鞋在门口蹦跳,恐龙书包背得歪歪的,拉链半开着,露出一角蜡笔画。
“妈妈快!顾爸爸说今天带我去挖蒲公英!”他拉着她的手就往外拽,“要趁太阳没晒干的时候去!老师说那样才好吹!”
她笑着低头替他拉好书包拉链,“你顾爸爸还没出门呢。”
话音刚落,隔壁的门开了。顾明川走出来,风衣搭在臂弯,机械表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他看见他们,脚步自然地靠过来,站定在她身侧,距离刚好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味道。
“走吗?”他问。
“走!”小树举高手,像宣布出征。
三人沿着楼道往下,脚步声轻而齐整。楼下花坛边的蒲公英已经冒头,毛茸茸的白色小球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小树挣脱他们的手,一路小跑过去,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
“它会飞!”他回头喊,“我要摘最大的那个!”
程晚星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前方那片低矮的草地,也落在他小小的背影上。顾明川没有催促,只是微微偏头看她一眼,然后把手插进风衣口袋,安静地陪她站着。
“树叶又黄了。”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明年还会绿。”他接得很快,语气平实,没有强调,也没有修饰,就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她转头看他。他也在看她,眼神沉静,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她笑了,眼角微微弯起,像往常一样,却比往常多了一点什么——不是释然,也不是庆幸,而是一种终于确认的踏实。
她往前走了半步,肩膀轻轻擦过他的手臂。他顺势抬手,掌心落在她肩上,轻轻一带,将她拢进自己身侧。动作熟稔,没有迟疑。
小树抱着一大把蒲公英跑回来,脸上沾了草屑,眼睛亮晶晶的。“爸爸妈妈!看我找到的宝藏!”他把花束高高举起,像献礼。
程晚星接过,指尖触到柔软的绒毛,忍不住笑出声。“真漂亮。”
“送你们!”小树一本正经,“结婚那天我也要带这个!”
“好。”顾明川蹲下身,平视着他,声音温和,“明年春天,我们一起去山坡上找更大的。”
“拉钩!”小树立刻伸出小拇指。
他认真地和他拉钩,还按了指印。小树满意地拍手,转身又要冲出去继续寻宝。
“等等。”程晚星叫住他,“别跑太远。”
“我知道!”小树头也不回地挥手,“我就在这儿!”
她看着他蹦跳着跑远,身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轻快。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身体不自觉地往顾明川那边靠了靠。
他没说话,只是手臂收紧了些。
花园里渐渐热闹起来。有老人提着鸟笼慢悠悠走过,有小孩骑着小自行车绕圈,轮胎压过落叶发出细碎声响。空气里飘着早餐摊的油条香,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一只麻雀落在不远处的长椅上,歪头看了他们一眼,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刚搬来那天,抱着小树站在楼下,看着这栋旧楼,心里满是不安。那时她连邻居的脸都没看清,就想好了退路——万一不行,就换地方。她习惯了随时准备离开。
可现在,她站在这里,脚底踩着熟悉的水泥地砖,裂缝里还长着去年她和小树一起种下的三叶草。她不想走,也没地方想去。
“我记得你第一次见我,”她轻声说,“穿的就是这件风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同一件。”
“你还记得?”
“记得。”他顿了顿,“那天你头发乱了,小树哭着抱我腿,你不说话,只一个劲儿想把他拉开。”
“我怕你烦。”
“我没烦。”
“我知道。”她笑了笑,“现在知道了。”
小树又跑了回来,这次手里捧着一朵特别大的蒲公英,绒毛饱满,在阳光下泛着银白的光。他踮起脚,努力把花举高。“爸爸妈妈闭眼!我要许愿!”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然后乖乖闭上眼。
“我希望——”小树拖长声音,“每天都有顾爸爸陪我吃饭饭,妈妈画画不累,我们一家人永远不分开!”
说完,他用力一吹。
白色的绒毛瞬间散开,像无数个小伞兵乘着风飞向天空。有的落在草地上,有的粘在小树的鼻尖,有的飘过程晚星的肩头,轻轻擦过她的脸颊。
她睁开眼,看着那些飞舞的细小光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顾明川也睁开了眼。他没看天,而是看着她。
她抬起手,想抹一下眼角,却被他先一步握住手腕。他没说话,只是用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十指交扣,紧紧握住。
小树仰头看着漫天飞舞的蒲公英,拍手大笑:“飞啦!愿望飞走啦!”
他忽然转身,猛地扑进两人中间,两只小手分别抓住他们的衣角。“抱抱!全家抱抱!”
程晚星被他撞得微微后仰,随即笑了,弯下腰将他搂住。顾明川也俯身,一手环住小树,一手仍握着她的手,三人就这样紧紧靠在一起。
阳光斜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一棵树生出的三根枝。
她把脸轻轻靠在他肩上,闻到风衣布料晒过的暖味,还有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气息。他低下头,嘴唇擦过她的发顶,停留了一瞬。
小树在中间扭来扭去,“我也要亲!”
顾明川松开她,低头在小树额头上亲了一下。小树咯咯笑,又蹭到她怀里,“妈妈亲!”
她亲了亲他的小脸蛋,鼻子碰到他脸上的草屑,痒得两人都笑了。
远处传来幼儿园开门的铃声,清脆地响了三下。小树一听,立刻挣扎着要下来。“我要去上学!下午还要画画!”
“去吧。”程晚星松开他,“放学妈妈接你。”
“顾爸爸也来!”
“好。”顾明川点头,“我接你。”
小树这才心满意足地背上书包,蹦蹦跳跳地往小区门口跑,还不忘回头挥手,“拜拜爸爸妈妈!明天我们去南湖公园!”
他们站在原地,目送他小小的身体消失在拐角。
风又起了,卷起几片落叶,也吹动了她耳边的碎发。她抬手别了别,却发现他已经先一步伸手,将那缕发丝轻轻拨到耳后。
“回去吗?”他问。
“嗯。”
他们并肩往回走,步伐一致,谁也没急着说话。走到自家楼下,她停下脚步,抬头看向阳台。那盆她养了半年的绿萝又抽了新芽,垂下来的藤蔓在风里轻轻摆动。
“我想织完那条毯子。”她说。
“嗯。”
“给小树冬天盖。”
“我帮你收线。”
她转头看他,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织毛线了?”
“不会。”他坦然承认,“但我可以学。”
她笑得更深,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
他看着她,忽然说:“以后每年这时候,我们都来看树叶变黄。”
“好。”
“春天看它发芽。”
“好。”
“夏天听它遮阴。”
“好。”
“冬天……”他顿了顿,“等雪落下来。”
她没接话,只是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们站在老槐树下,影子被阳光拉得越来越长,渐渐与树影重合。楼上有人推开窗户,晾出一件小孩子的黄色卫衣,在风里轻轻晃荡。
楼下花坛里,最后一朵蒲公英静静立着,绒毛在光里泛着柔白的光,像一个未完成的梦,正等待被风吹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