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氾叶城的西段城墙依旧塌着一大片豁口,但是城外的水还在。
青龙昨夜引来的水流,在豁口外面铺出一层浅浅的水面,水不算深,刚好能死死挡住沃灵的步行先锋军团,让他们没法再冲城。
沃灵大军很谨慎,天亮之前就全部退出了射程,撤到西边的沙地边缘重新扎营,安安静静驻扎在远处,没有继续逼近,也没有退走。
城里总算消停下来。
幸存的凤族士兵纷纷从掩体里走出来,靠在墙根休息。有人包扎伤口,有人低头喝水,有人靠着垛口闭目养神,累到极致。街道上到处都是碎石、断刃、折断的旗杆,沾满泥水的战旗瘫在地上,整座城池一片战后狼藉。
城墙根下,气氛却完全不一样。
三族劳工自发围了上来。
长胫猿、奇肱猿、一臂猿,越聚越多,慢慢围成一个大圈,安安静静的,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落在青龙身上。
他们被困在这里做苦役三年,人人活得卑微怯懦。但昨晚所有人都亲眼看见了——这个跟他们一起干活的普通杂役,一剑劈开封死的棚屋,一己之力劈开大地、引来西海大水,硬生生守住了整座快要陷落的城池。
没人说话,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是这个人,救了他们所有人的命。
长胫猿族长最先走上前,默默放下了手里干活的木杖。
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低低喊了一声,紧接着周围所有人都跟着喊起来。呼声越来越响,人群一拥而上,直接把青龙抬了起来。
一次次高高抛起,稳稳接住。
没有人放肆喧闹,这是底层生灵最质朴的感激与认可。
青龙不吵不闹,没有挣扎,就这么任由他们托举着。
就在这片热闹的时候,凤族副将发明穿过人群走来。周围劳工看见军装,自觉让出一条通路。
发明走到青龙面前,态度恭敬,没有半点武将傲气:
“青龙殿下,主帅有请。”
众人这才停下动作,缓缓把青龙放落地面。
青龙没有多言,跟着发明走出人群。身后劳工的欢呼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一片温热的余响。
两人穿过满是焦痕、碎石的街巷,绕开残破的内墙,走进城中临时搭建的主帅营帐。
帐内光线偏暗,比外面安静很多。
荧明端坐在案后,身上换了一身干净的暗赤色锦袍,袖口沾着少许水渍,却没有半点血腥。案几上摊着一张城西地形简图,画着破损城墙和外围地貌。
看见青龙进来,荧明当即起身待客。
他是氾叶城镇守主帅,身份极高,但他心里清楚——眼前之人是龙族二殿下,身份尊贵,绝非普通来客。
荧明抬手示意客座,让人端上了凤族专属的灵茶和几枚鲜果,都是军中珍藏的修行物资,专门用来招待上宾。
“昨晚之事,我代整座氾叶城的军民,谢过殿下。”
荧明语气真诚,没有客套空话:“昨夜城墙崩塌,大军破城在即,我们所有人都已经被逼到绝境。若不是你暗中出手引水阻敌,氾叶城今日必破,无人能活。”
青龙落座,淡淡应声:“举手之劳。”
荧明看着他,神色认真,缓缓开口,不再刻意客套,慢慢说起实情:
“你昨晚见到的沃灵领主,只是它露出来的一部分而已。
此物盘踞西境无数岁月,是这片土地与生俱来的隐患。
早在元凤在世的年代,它就蛰伏此地。那时候凤族全盛,它根本不敢露头,只能深深潜藏地底。
后来元凤陨落,凤族一代代衰败,对西境的压制越来越弱。
我三年前向凤皇陛下主动请缨镇守氾叶城,连年加固城墙、重修地基、布下层层防御,外人都以为我只是单纯守城。”
说到这里,荧明目光望向帐外西侧荒漠,语气沉了几分:
“其实我一直在等它出世。
我守的不是一座城,是凤族日渐薄弱的西境防线。
第二次它躁动出世时,是凤皇陛下亲自领兵镇压,那一战打得凤族元气大伤,后续靠凤凰两族联姻,才勉强稳住大局。
这三年我第三次加固城防,就是为了扛住它这一轮出世浩劫。”
他收回目光,看向青龙,没有卖关子,也没有过度剧透,只是实话实说:
“你昨晚也看见了,一道大水,只能挡一时,挡不了一世。
它蛰伏亿万年,耐心远超我们想象,不会因为一次受阻就彻底退去。
昨夜你出手之后,你应该也能感觉到,这东西,根本不是普通……那么简单。”
青龙静静听着,片刻后缓缓开口:
“多谢,将军相告。”
没有多余的话,冷静、沉稳。
荧明看着他,没有再继续多言秘辛。
帐外,士兵搬运石料、修补城墙的声响不断传来,断断续续传入帐内。
城外那条人工引来的河道,水流依旧缓缓流动,晨光落在水面上,泛着清冷的微光。
沃灵大军依旧驻扎在远处沙地,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像一根死死钉在西境之外、迟迟不肯拔除的暗钉。
一夜翻盘,只是暂缓死局。
真正的对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