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人挤人,广播每隔半分钟就报一遍发车表。
售票员头也不抬:“南江、沪市、杭城,全卖光了。”
林枫刚要往角落的夜间加班车窗口走,白灵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
入口那边两个西装男正在人群里扫视。林枫立刻蹲下,借一个大叔的身体挡住自己。
蹲了没几秒,一只手拍在他肩上。一个穿花衬衫、挂金链子的中年男人凑过来,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小兄弟,没买到票?附近的票肯定都没了。我手里还有——去青石镇的,偏地方,没人抢。就剩三张,六百一张。”
“青石镇?不是那么冷门的地方……”林枫皱眉。
“现在这么乱,待这儿万一出点事怎么办?到了地方再转车不就行了。”
苏婉清拽了拽林枫的手腕:“不好,那家伙往这边走了。”
林枫心一横,数出一千八拍在黄牛手心,抽走三张票。
三人往检票口挤。检票口前人堆得像沙丁鱼罐头,白灵踮脚看了一眼,林枫压低声音凑近她:“票不够。你从外头翻过去,到站台上找我们的大巴。我们上车接应。”
白灵看了他一眼,无奈地把短刀往裤兜深处塞了塞,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林枫捏着车票,领着苏婉清和周雅往检票口挤过去。
检票口的栏杆“咔嗒”一声弹开,林枫护着苏婉清和周雅挤出人堆,踏进了站台。
站台两侧停满了大巴,林枫眯着眼从第一排扫过去,全是标准的大金龙,车身上印着“江城汽运”或者“沪通快线”,没有一辆对得上。
他又绕着一辆蓝色大巴转了一圈,弯腰去看挡风玻璃后面的线路牌——不对,都不是青石镇。
“找什么呢?”苏婉清跟上来。周雅撑着遮阳伞站在后面,目光在四处扫。
林枫挠了挠后脑勺:“青石镇那趟车,我看了三遍,全是到江城的。”
话音刚落,一只手从侧后方伸过来,戳了戳他的肩膀。
是个穿蓝色制服的女检票员,四十来岁,晒得黝黑,手里攥着一把票根,满脸都是“你怎么还没上车”的不耐烦。
她拿票根往站台最里侧一指:“那边,最里头那台。银灰色的。”
林枫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站台尽头的角落里,窝着一辆灰扑扑的中巴车,车身比旁边的大巴矮了一截,漆面旧得发哑,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皱巴巴的线路牌,毛笔字手写的:南江湾——青石镇。
“谢了。”林枫冲检票员点点头,领着两人快步走过去。
到了车跟前,他习惯性地弯腰去找车身侧面的行李舱门,手在车皮上摸了一圈,摸到一道缝,使劲掰了两下,纹丝不动。
“哎!”头顶上有人喊了一声。
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半截,露出一个四十多岁男人的脸,皮肤黑红黑红的,叼着根烟但没点。
司机拿烟的那只手冲他摆了摆:“别费劲了,这车没底下行李舱。东西全拿上来,搁过道里。”
林枫看看手里的行李——苏婉清就一个挎包,周雅提了个帆布手袋,他自己几乎两手空空。倒也没什么好放的。
他先一步踏上车门台阶,探头往里一看。
车厢不大,二十来个座位全坐满了。乘客有戴遮阳帽的游客,有拎着嘉年华周边纸袋的年轻人,也有几个看穿着像是本地跑短途的。
过道上堆满了东西——大号拉杆箱、帆布行李袋、几个塞得鼓囊囊的双肩包摞在一起,还有个不知道谁的折叠露营椅用绑带捆在扶手杆上。头顶的行李架早就塞满了,一件叠一件,最上面还横着一把用塑料袋套着的吉他。
苏婉清跟在林枫身后上了车,侧着身子绕过过道上的行李堆,小声嘀咕了一句:“还好我们没多少东西,要不然连放脚的地方都没有。”
林枫找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一个鼓囊囊的帆布袋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三个座位让苏婉清和周雅坐下。他自己坐在最外侧,眼睛往外瞟。
站台上,白灵正从候车大厅侧面的铁栅栏顶上翻下来。她落地的动作轻得像猫,拍了拍手上的灰,左右扫了一眼,锁定这辆灰扑扑的中巴,快步穿过站台跑过来。车门还没关,她一脚踩上台阶,钻进车厢。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扯着嗓门喊了一嗓子:“行李有地方放就放,没地方放自己背着啊!别堵过道!”
白灵没吭声,侧着身子挤过过道上的行李,走到林枫跟前。
最后一排三个座位已经坐满了,苏婉清靠窗,周雅在中间,林枫在外侧。过道上连蹲的地方都没有,旁边一个背包鼓得快要从架子上翻下来,底下还塞了两个嘉年华的纪念品纸袋。
白灵站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林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自己坐的那点位置。
“你这样站一路肯定不行,”他说,语气很平常,“要不然……你坐我腿上得了。”
白灵的脸腾地红了。
“啊?”她嘴巴张了一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起来。
林枫没给她犹豫的时间,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不轻不重地一带。白灵重心不稳,身体晃了一下,被他顺势按到了自己大腿上。
她整个人僵住了,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两只手攥成拳头搁在自己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林枫手臂虚虚地圈在她腰侧,防止她从腿上滑下去。
驾驶座上的司机从后视镜里往后排扫了一眼。他先是没在意,过了两秒又扫了一眼,眉头拧起来。
“哎哎哎——”司机扭过半个身子,拿手指着后排,“怎么回事?这怎么还多了个人呢?”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几个靠前排的乘客也回头往后看。
苏婉清反应最快。她从座位上探出半个身子,顺手从周雅手里拿过钱包,冲司机笑了一下:“哦,不好意思啊师傅,这是我们家的——小孩。个子长得高了点,刚才上车的时候你没注意。”
司机歪着脑袋打量白灵。他眯着眼上下扫了两遍,嘬了一下牙花子:“不行不行,这哪是小孩?这身高都够买全票了。补票补票,大人一个。”
周雅见状接话,语气温和但利落:“行,那我去补一张——”
“算了算了,”林枫摆摆手打断她,冲司机一乐,“你这车上挤成这样,等你开票再收钱,后面的人全堵着。这样吧师傅,我按一张成人票把钱给你,到了地方再补票也一样,反正不差这几个钱,大家都省时间。”
司机眉头一拧,正要说什么“那不行,儿童票得按儿童票的规矩补”,话还没出口,前排一个抱小孩的中年妇女先开了口。
“得了吧师傅,差不多行了。人家一家子出来玩一趟,大热天的,早点到家比啥都强。”
旁边一个戴草帽的老头也帮腔:“就是,多一个少一个也不差这点。”
司机被噎了一下,脸上挂不住,瞥了一眼后视镜——满车人都看着他。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说了。”
周雅趁这个当口把钱递了过去。司机接过钱,看都没看就塞进仪表盘下面的铁盒里,嘴里嘟囔了一句:“到了再给你补票。”
说完他发动引擎,松手刹,中巴车吭哧吭哧地抖了两下,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晃晃悠悠地驶出了站台。
林枫靠着椅背,感觉到白灵的身体在车子起步的晃动中微微往后靠了靠,贴得更紧了些。她后颈上细碎的绒毛蹭着他的下巴,心跳很快,快到他隔着后背都能感觉到。
他没说话,也没松手。
车窗外的南江湾站台在倒退中越变越小。候车大厅的玻璃门被推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快步走进站台,站在刚才那辆蓝色大巴旁边,四下张望。
车子拐了个弯,站台被一排围墙遮住,看不见了。
中巴车在布满补丁的省道上往西开,路边的小店一个接一个地掠过。
一家店门口立着块手写板,上面写着“嘉年华最后一晚,欢迎光临”。
周雅看着窗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刚才那两个人,你看清楚了吗?”
林枫没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怀里的白灵,她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了,但攥成拳头的手还是没松开。
苏婉清从包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林枫,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青石镇。”她说,像是在问,又像是在确认。
“青石镇。”林枫接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