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摩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冒名顶替，不是栽赃陷害，而是晏无名自己的心魔。第四苦——病入膏肓。这十七个人的心死之病，根本病因不在失火、蚕疫、塌方、丧子，而在于一个人。那个人心里的苦谛结晶已经大到足以影响周围的人了，他自己已经病入膏肓，便让所有人一起病入膏肓。
“那十七个人，都是你认识的人？”
“不全是，有些认识，有些是偶然。陆墨亭是贫僧三年前在私塾借过一本书的人。柳娘子是贫僧路过蚕室时讨过一碗水的人。郭老丈是贫僧在他工地上躲过雨的人。每一个都是贫僧在云游途中见过、说过话、结过缘的人。他在用贫僧的形象，把贫僧结下的善缘，一桩一桩变成恶果。他不是在害他们，他是在害我。他要让我亲眼看着所有与我有缘的人，都因我而死。”
晏无名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修长干净、曾入过无数画、握过无数灰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他做到了，他们一个个倒下去，我一个个入画去拉。可是拉回来四个，又倒下三个。拉回来十个，又不知道要倒下多少。他比我快。他永远比我快一步。”
苏摩将画影图形收入袖中，站起身，手按剑柄。“那我们就比他更快一步，你知道他下一个要找谁吗？”
晏无名闭上眼，捻着念珠。良久，他睁开眼。
“知云。天龙寺藏经阁新来的洒扫沙弥。净空死后，接替他打扫藏经阁的人。”
苏摩转身便走，前往天龙寺。
。。。。。。
藏经阁的烛火在子时三刻同时灭了一瞬。
不是被风吹的，天龙寺的藏经阁四面无窗，石门厚重，连白昼都透不进几缕光。但那一瞬，所有烛火，供桌上的长明灯、书架间的立烛、抄经堂里那盏净空用过的旧油灯，同时矮了下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焰尖。然后它们又同时亮了起来，若无其事地继续燃烧。
晏无名站在藏经阁门外的菩提树下，赤足踩着满地落叶，抬头望着那扇紧闭的石门。他手腕上的黑曜石念珠在微微发光，不是反射月光，是自己在发光。幽暗的、温热的、像余烬未熄的炭火。
“他在里面。”晏无名说。
苏摩的剑已经出鞘三寸，他没有问“他”是谁。从苦水庵到天龙寺，一路上晏无名只说了三句话。第一句：“他比我先到。”第二句：“他是冲我来的。”第三句：“这一回，你们不要入画。”
“为什么？”
晏无名没有回答，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念珠。十八颗黑曜石，如今只剩下十四颗。少了的四颗，一颗在三年前嵌在苦水庵观音的眼中，一颗在昨夜从老尼指尖滑落，还有两颗碎在了很久以前的某个地方。他捻着念珠，一圈又一圈，像是在数自己剩下的时间。
“因为这次不是别人的画，是我自己的。”他推开了藏经阁的门。
石门无声滑开，藏经阁内烛火通明，一层层经卷整齐排列在木架上，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墨香混着古木的气息扑面而来，沉静而肃穆。但苏摩一踏进去就感觉到了不对，太安静了。不是没有人声的安静，而是连烛火燃烧的声音、空气流动的声音、自己心跳的声音都被什么吸走了的安静。像一头扎进了一潭深水，水面以下的世界没有回声。
拾得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少年双手合十，眉头微微蹙起，眼睛望着楼梯方向，轻声说：“楼上有个人，不像是知云。像是另一个人。”
“你怎么知道？”
“知云的心跳像木鱼，那个人没有心跳。”
苏摩将剑彻底拔了出来，阿赖耶识剑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剑锋微微震颤，像是感应到了某种无形无相却无处不在的东西，他率先踏上楼梯。晏无名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赤足踩在木阶上几乎没有声响。但他的念珠越捻越快，黑曜石在指间碰撞出细微的声响，在死寂的藏经阁里格外清晰。
抄经堂在二楼，净空死后，这里的布置没有动过。供桌上仍燃着长明灯，蒲团仍摆在老位置，四壁的经卷仍是净空生前抄写的那些。唯一不同的是供桌前多了一个人，一个年少的沙弥，约莫十二三岁，穿着不合身的灰色僧衣，手执扫帚，正背对着楼梯口，慢慢地扫着地。
知云。
他还活着，还在扫地，苏摩暗暗松了口气。
然后他看见了第二个人。
那人站在供桌的另一侧，背对着烛火，面朝知云。灰色僧袍，赤足，手持钵盂。从身形到衣着到姿态，与晏无名一般无二。他微微侧过头，烛光照亮了他的左脸，左眼眼角有一道极细的刀疤，从眉梢延伸到颧骨，像是被人用极薄的刀片划了一下，又像是流泪的痕迹被定格在了皮肤上。他在笑。不是晏无名那种懒洋洋的浅笑，而是一种更锋利、更冷、更肆无忌惮的笑。
“你终于来了。”刀疤僧看着晏无名，“比我预想的慢了半个时辰，看来入画确实耗费了你不少心力。”
晏无名没有说话，他站在楼梯口，与刀疤僧隔着一整间抄经堂对视。烛火在两人之间无声地燃烧，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对立的墙壁上。
“你来做什么？”刀疤僧歪了歪头，“来阻止我？来杀我？还是来对我说教，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他把玩着手里的钵盂，声音轻佻得像在聊家常，“我等了你好多年，等的就是今天。我要让你亲眼看着，所有与你有缘的人，一个一个地因你而死。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你活着。你活着本身就是他们的灾难。”
晏无名捻着念珠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捻，一圈又一圈。
苏摩握剑的手收紧了，他在判断着出手的时机，两人之间的距离是十二步，中间隔着供桌与蒲团。阿赖耶识剑最快的一招是“破执”，能在三步之内取人咽喉。但十二步太远，中间又有障碍，出剑的轨迹会被供桌挡住。他需要向左侧横移两步，绕过蒲团，然后才能出剑。三息，至少需要三息。而刀疤僧与知云的距离只有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