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掌院。”刀疤僧忽然叫出了他的名字。他偏过头，用那双与晏无名一模一样却截然不同的眼睛看着苏摩，“你在计算几步能杀我？我告诉你，一步都用不着。”
苏摩没有回答，也没有动。他必须时刻保持冷静才能最大化阿赖耶识剑的威能，任何情绪波动都会影响他的判断。
“因为你不必杀我。”刀疤僧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晏无名，“我是他的一部分。他活着，我就活着。他死了，我也还是活着。要杀我，只有一个办法。”
他抬起左手，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让他自己进来，让他在这里面打败我。你们在外面砍我一千剑一万剑，砍掉的也不过是我的影子，真正的我不在这里——”
他又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在这里。”
藏经阁内的烛火又矮了一瞬，苏摩感觉到一股极细微的气流从刀疤僧身上散出，不是内劲，不是杀气，而是一种与晏无名入画时几乎完全相同、只是更冷、更黑、更绝望的气息。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晏无名说“这一回你们不要入画”。因为这次要入的不是别人的执念，而是晏无名自己的。刀疤僧不是别人，是晏无名的心魔。是他压抑了多年、逃避了多年、用扫地看书云游四方来压住的那个自己。心魔在别人的画里只是一团阴影，在自己的画里是主宰。在自己的画里，心魔可以造出一个世界。
知云忽然停下了扫地的动作，转过身面朝楼梯口，对着晏无名合十一礼：“晏师父，你来了。”声音平静安然，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身边站着一个危险至极的人。
“我来了。”晏无名说，“知云，你怕不怕？”
“有一点。”知云老老实实地说，“这个人刚才一直在跟我说话，他说净空师父是畏罪自杀的，说净空师父的罪就是我的罪，因为我接了他的扫帚。他说我把扫帚放下就可以出去，不放下就会和净空师父一样死在这里。可是我不想放下，我喜欢扫地。”
“为什么喜欢扫地？”
“因为扫地的时候，心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除了扫地，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所以我不放。”
晏无名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好，那就不要放。”
他转向刀疤僧，“你要的是我。放了这个孩子。”
刀疤僧笑了：“你觉得你有资格谈条件？”
他伸手在供桌上轻轻一拂，动作轻得像在弹去一片灰尘。长明灯的火苗向上窜了一截，然后砰的一声炸开，化作万千火星。火星没有熄灭，而是悬在半空，每一颗都变成了一盏极小极小的灯。灯盏密密麻麻，从抄经堂蔓延到整个藏经阁，从一层到三层，从地面到穹顶。千万盏灯同时燃烧，将藏经阁照得如同白昼，不，不是白昼，是比白昼更刺眼、更灼热、更无处遁形的光。每一盏灯都是一面镜子，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着一个晏无名。有的在扫地，有的在看书，有的在入画，有的在哭泣，有的在杀人。千万个晏无名，千万个不同的表情，千万个不同的时刻，同时存在于这千万盏灯中。
“这是你的心灯。”
刀疤僧的声音从每一盏灯里传来，从千万面镜子里传来，从四面八方涌来，“燃灯，你修的是燃灯法门。每一盏灯都是你的一个执念，每一个执念都是你的一个罪。你今天若能把它们一盏一盏地灭了，我就放了那个孩子。你若灭不了，这些灯就会烧尽你的心力，烧尽你的身体，烧尽你这一生所有修行的果报，你会连灰都不剩。”
晏无名没有说话，他抬起头望着那千万盏灯，灯盏在他眼中明明灭灭，像是整个星空都被压缩进了这间藏经阁。
“知云。”
晏无名没有看刀疤僧，而是对那个小沙弥说，“你手里的扫帚，是净空用过的吗？”
知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扫帚：“是。净空师父往生前一天，把这把扫帚放在藏经阁门口。我捡起来，就扫到了现在。”
“净空有没有告诉过你，扫地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有。他说，扫地的时候不要想扫地。”
“那想什么？”
“什么都不想，扫地就是扫地。”
晏无名点了点头，然后他向前迈出了一步，走入那片灯海。千万盏灯同时大放光明，将他灰色的僧袍照得近乎透明。他的手伸向第一盏灯，灯中映着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僧人，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面容虔诚而青涩。那是当年的燃灯，在宝华寺的藏经阁里，第一次读到《燃灯经》。
“第一盏，”晏无名说，“贪。贪恋佛法，贪恋智慧，贪恋成佛。”
灯灭了，不是被吹灭的，是自己熄的。火焰缩成豆大的一点，然后悄然寂灭。晏无名没有停步，继续走向第二盏，灯中映着同一个人，二十岁的燃灯，站在凉州大佛寺的《舍身饲虎》壁画前，双眼通红，浑身发抖。那是他第一次入画，第一次将自己代入佛陀本生的故事，第一次感受到被猛虎撕咬的剧痛与舍身的狂喜。
“第二盏，痴。痴迷于慈悲，痴迷于牺牲，痴迷于成为别人。”
灯灭了。晏无名的脚步开始变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没有停。第三盏，第四盏，第五盏……他走过的地方，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黑暗一寸接一寸地吞噬光明。苏摩站在楼梯口，看不见晏无名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背影在灯海中越来越瘦，越来越薄，像一张被反复折叠的纸，随时都会撕裂。但他仍在走。
第二十三盏。灯中映着一座着火的寺院，山门崩塌，大雄宝殿在大火中倾塌，僧人们的惨叫声从火焰深处传来。那是宝华寺，五年前毁于一场山火，所有档案化为灰烬。“恨。恨自己没有救出他们，恨自己没有死在火里，恨自己还活着。”灯灭了。
第二十四盏。灯中映着一个倒在血泊中的灰衣僧人，左眼眼角有一道刀疤，面容与晏无名一模一样，但神情不是讥诮，而是恐惧，一种深到骨髓的恐惧。刀疤僧的身影在灯海中猛然一震，那张讥诮的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纹。
“不要碰那一盏！”他厉声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