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还在往前滑，像只瘸了腿的铁皮耗子，一瘸一拐地贴着地面跑。何涛靠在舱壁上，耳朵上的耳钉总算不烫了，但脑袋还嗡嗡的，像是有人拿电钻在他太阳穴里打洞。他抬手摸了摸左耳，金属冰凉，人却热得冒汗，衣服黏在背上，湿一块，干一块，活像个刚从泡菜坛子里捞出来的咸菜。

秦铮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搭在操纵杆上，眼睛盯着雷达屏。那三艘敌舰，两艘趴窝，一艘歪歪扭扭地升空，尾巴拖着黑烟，跟拉痢疾似的，一路喷火带响，慢悠悠往星门方向挪。

“走了？”秦铮眯眼，“真走了？”

“没炸算他们命大。”何涛嗓音哑得像砂纸磨铁，“刚才那一剑差点把推进器烧穿，你还指望人家留下来喝茶？”

“可这走法也太怂了。”秦铮挠头，“连尸体都不收，连残骸都不捡，说跑就跑，跟听见丈母娘要上门似的。”

“所以别高兴太早。”何涛走到控制台前，盯着雷达信号，“她派这三艘船来，不是试探，是冲东西来的。现在拿不到，不代表以后不来。”

“你是说……后面还有？”秦铮回头看他。

“下次来的，肯定不止三艘。”

舱内安静下来。仪器滴滴响，像是催眠曲。秦铮打了个哈欠，肩膀一松，整个人瘫进座椅里：“行吧，反正我也困了。要不先关几组系统省点电？护盾调到最低档，武器待机，雷达半频扫描——咱们歇会儿，等快到基地再全开。”

“不行。”何涛直接否了，“雷达全频扫，护盾维持最低运作线，武器系统随时能亮红灯。你要是想睡，去后舱躺，我盯着。”

“你都快站不住了还盯？”秦铮翻白眼，“脸白得跟刷墙腻子似的，再撑下去非当场表演口吐白沫不可。”

“我能撑。”何涛靠着控制台边缘，指节发白，“你忘了上次在G-14区？我们以为甩掉了追兵，结果刚关系统，六架无人机从地下钻出来，差点头顶开花。那次之后我就记住了——敌人撤退的时候，才是最该睁眼的时候。”

秦铮啧了一声，没再劝。他知道何涛这人，平时懒出汁，丧得恨不得下一秒就退休养老，可一旦绷住一根弦，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尤其是涉及“她”的事，更是半点马虎不得。

他低头看数据流，嘴里嘟囔：“你说楚云柔这次派的是普通战舰，还是带追踪模块的猎杀型？要真是后者，我们现在飞的每一步，人家都能在家数着倒计时等我们撞网。”

“不清楚。”何涛盯着屏幕，“但从攻击模式看，火力压制强，但缺乏精准打击能力，应该是临时抽调的常规部队。说明她还没完全掌握我们的情报，只是怀疑我们拿到了什么，急着来抢。”

“那还算好消息。”秦铮松了口气，“至少不是带着‘空间锚’和‘维度锁’那种狠货来的。”

“别放松。”何涛摇头，“常规部队撤了，不代表威胁没了。她手里有的是手段。说不定已经在返程路线上埋了眼线，或者让某个基地假装接应，等我们一头扎进去。”

“你这人真是，赢了都不让人开心一秒。”秦铮叹气，“刚打完一架，现在又开始防伏击，活得比AI还累。”

“我不累。”何涛扯了下嘴角，“我只是不想死第二次。”

两人沉默片刻。外面天色灰蒙，废墟连成一片锈色荒原，远处几根断裂的信号塔斜插在地里，像被拔掉的烂牙。飞船缓缓爬升，脱离了金属残骸带，机身轻微震颤，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在喘气。

“接下来怎么走？”秦铮问，“直线回基地最快，但太显眼。绕路又费燃料，咱们现在可经不起折腾。”

何涛调出星图，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两下，圈出一条路线：“走这儿。”

“废弃信号塔群？”秦铮皱眉，“那地方雷达反射乱得很，导航容易失灵，上次差点撞上隐形力场。”

“就是因为乱，才安全。”何涛冷笑，“她们要是派船蹲守，肯定选开阔地带，方便锁定目标。那片塔林信号干扰强，飞行轨迹 unpredictable——她们不敢赌我们会走那儿。”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英文词了？”秦铮瞥他。

“刚才临时想的。”何涛面不改色，“听着挺唬人，就用了。”

秦铮笑出声：“你这人真是，打完架就开始装文化人。”

“少废话。”何涛拍他肩一下，“启动贴地巡航，高度保持五十米以下，航向调整，目标——基地市南侧接入点。”

“收到。”秦铮推杆，飞船缓缓拉升，然后一个微倾，机身压低，像条泥鳅似的钻进灰雾里。引擎声音变小，震动减轻，飞行姿态平稳下来。

舱内灯光调暗，只有仪表盘泛着幽蓝的光。何涛站在主控位旁，双手抱胸，眼睛盯着雷达屏。敌舰的信号已经彻底消失，星门方向再无动静。但他没放松，手指时不时敲两下控制台边缘，像是在数心跳。

“你说……她们会不会已经知道我们走哪条路了？”秦铮忽然问。

“不知道。”何涛答，“但她们会猜。而只要她们开始猜，就会犯错。我们不怕她们追，就怕她们不动。一动，就有破绽。”

“那你现在就在等她们犯错？”

“不。”何涛摇头，“我现在就在躲她们可能设的局。至于犯错——那是以后的事。”

秦铮没再说话。他知道，何涛这人嘴上说着“随便”，其实心里早就把每一步都算死了。就像下棋，别人还在想下一步，他已经看到第十步之后的死局。

飞船继续前行，穿过一片倒塌的工业区，下方是大片废弃厂房，屋顶塌陷，钢筋裸露，像被巨兽啃过的骨头。风从裂缝钻进来，吹得舱内纸片轻飘。何涛伸手按住一张飘起的数据记录表，顺手塞进背包侧袋。

“你那个能量剑呢？”秦铮问，“刚才用完就不见了，是不是电量耗尽了？”

“没。”何涛摸了摸耳钉，“‘剃刀’自动回收了，充能中。系统提示说，下次使用得等二十四小时，不然会过热自毁。”

“你还真敢用三成力就上？”秦铮咋舌，“万一炸了呢？”

“不会。”何涛淡淡道，“我试过七次，每次都是三成力，再多，元素不稳定。现在这样刚刚好——够打，不够炸。”

“你这人真是，连爆炸都要精确计算。”秦铮摇头，“就不能痛快一回？”

“痛快？”何涛冷笑，“上次我痛快了一回，在血色婚礼上揭她老底，结果全家三天后暴毙。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痛快是给别人看的，活命才是给自己干的。”

舱内又静了。只有引擎低鸣，像在打盹。

过了几分钟，秦铮忽然开口：“你说……这次回去，基地那边会不会已经收到风声？要是有人通风报信，我们一落地就被围了怎么办？”

“那就别落地。”何涛盯着前方，“绕到南侧废弃港，从地下通道潜入。老路线，没人记得。”

“你连逃跑路线都提前规划好了？”秦铮苦笑，“你这脑子是真不能叫人脑，该叫战术服务器。”

“不是我规划的。”何涛低声说，“是上辈子用命试出来的。”

飞船穿过最后一片废墟，前方视野开阔起来，灰雾渐薄，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基地市的轮廓——高耸的防护墙、零星闪烁的探照灯、还有那根永远修不好却始终亮着的红色预警塔。

“快到了。”秦铮松了口气，“再飞四十分钟，就能看见大门。”

“别松劲。”何涛依旧站着，“越是靠近，越得小心。家门口最容易摔跤。”

他走到雷达屏前，手指划过一组波动信号：“这波电磁扰动不对，频率太规整，不像自然现象。”

“干扰？”秦铮立刻坐直。

“可能是。”何涛眯眼，“也可能是什么人在测试信号接收范围。别管它，继续飞，航线不变，速度降百分之十，模拟故障状态。”

“懂了。”秦铮调整参数，“装瘸，引蛇出洞。”

“不。”何涛摇头，“不引。躲。”

他转身走向后舱，脚步有些虚浮，但背挺得笔直。

“我去躺会儿。”他说，“有情况叫我。”

“你终于肯歇了？”秦铮笑。

“没歇。”何涛站在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雷达屏，“我在等。”

飞船继续向前，贴着地表滑行，像一道无声的影子，穿过废土，驶向那座灯火稀疏的城市。远处，基地市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探照灯扫过天际，偶尔照亮一片残破的广告牌，上面写着几个褪色大字：“欢迎回家”。

何涛站在后舱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左耳的耳钉。

冰凉。

稳定。

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