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天光从咖啡店没装完的玻璃门照进来,落在还没干的地面上,反出一片亮光。老马走进来,脚上的旧运动鞋沾着泥,在地上留下几道印子。他把背包放到墙角,拉开拉链,拿出一个硬壳笔记本,翻到昨天写的那一页。
本子上画着东墙附近的尺寸:87公分宽,1.2米深。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假墙位置不对,龙骨顶到检修口。”
他抬头看那个角落。工人老李早上带人拆了一半的轻钢龙骨堆在旁边,露出一段砖墙缝。本来要在这里砌一堵矮墙,再装个储物柜,结果拆开发现后面有老房子留下的检修口,木板都烂了。老李说这墙不能封,得留着通气,不然以后会返潮发霉。
老马蹲下去,用手量了量空间。一只手能伸进去,两只手并拢就卡住。他坐到地上,背靠隔断,从包里拿出碳素笔和一张图纸背面。纸是施工队留下的,边角卷着,他用膝盖压平,开始画图。
他先画了一个直角拐弯的轮廓,然后在窄边上加了三层木架,每层十五公分高,最上面一层留出灯槽的位置。他在旁边写上“可展示杯具”,又补了一句“预留插座两个”。画完后退几步看了看,觉得头顶太低,就把顶部改成斜的,像个小阁楼。最后在入口处画了一道弧形布帘,写上“软隔断,易拆卸”。
他合上本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工人们正准备继续封西侧的石膏板,老李拿着水平仪在调位置。
“老马,这边要开始了。”老李回头喊。
“等一下。”老马走过去,把草图递过去,“东边那个地方别按原来做了,改成展架区。”
老李看了眼图,“这能放啥?这么窄。”
“不大,但能用。”老马指着图纸,“做三层木架,嵌进去,上面加灯带。我找人定做木件,今天傍晚送过来。你们先把龙骨拆了清干净,地面找平就行。”
老李皱眉:“材料都订好了,现在改……”
“我付加急费。”老马打断他,“多给三成钱,只要今晚能送到。”
老李看了看图,又看看那个角落,点点头:“行吧。那你得保证晚上送来,不然明天我们还得停工等料。”
“六点前一定到。”老马说着,掏出手机翻通讯录。他记得之前有个做家具的工作室老板来店里喝过咖啡,名片一直夹在包里。他把包倒出来,零件、零钱、电池撒了一地,终于找到那张硬纸片。
他拨通电话,走到门口站着。阳光有点刺眼,他眯着眼说:“您好,我是老马路桥巷咖啡店的,您之前来过我们店……对,就是那个还没开张的。我想做个嵌入式木架,尺寸特殊,需要今天赶工……嗯,加三成费用可以,我发草图过去。”
挂了电话,他回身看着工地。两个工人已经开始拆剩下的龙骨,金属杆一根根被抽出来靠墙放着。他走过去蹲下,帮忙清理地上的螺丝钉和碎木屑。手指碰到一块翘起的地板边缘,他用力一掰,PVC地胶掀开一角,底下是还没干的水泥层。
“别动那边!”施工队长从门口喊,“还没干透,踩了会裂。”
老马缩回手,站起身拍拍灰。他绕到吧台后面,那里已经装好框架,水槽和下水管也接上了,就等贴砖。他打开柜门检查接口,确认没漏水,又把工具袋塞进最里面。
回到东侧角落时,工人已经把多余结构拆完,地面清出一块长方形区域。老马从包里拿出粉笔,沿着新方案的尺寸在地上画线。线画得很直,四个角都做了标记。他又拿卷尺量了一遍,发现进深多了五公分,就擦掉重画。
“这样就行。”他对工人说,“明天铺地的时候这里单独做收边条,颜色跟主区分开一点。”
中午前,电工过来布线。老马带他到新划的区域,指着墙说:“这里加两个五孔插座,离地八十公分,一个在左下角,一个在右上层架子后面。顶部中间走一条线,预埋LED灯带电源。”
电工记下位置,开始钻孔穿管。老马站在旁边看火花溅出来,落进粉笔线里,烧黑了一小段。他没说话,等电钻停下才提醒:“右边那个插座别靠龙骨太近,装架子会挡。”
下午两点,搬运组把材料陆续送到。防水地垫、瓷砖、踢脚线都堆在门口避雨区。老马指挥他们把玻璃胶和密封条搬进室内,又让工人把石膏板竖着靠墙放好,防止受潮变形。
天气预报说晚上可能下雨,他去隔壁五金店买了块大塑料布,回来带着两个小工把露天的沙子和水泥盖好。绳子不够长,他就用扎带把几块布连起来,四角压上红砖。
四点半,手机响了。是木作工作室打来的。
“老哥,做好了,刚打包完。送货师傅已经在路上,大概五点二十到。”
“辛苦了。”老马说,“到了直接开到店门口,我在这儿等。”
他挂了电话,看见施工队长正在看明天的工序表。他走过去看了一眼:上午铺地,下午吊顶,后天开始墙面处理。时间紧,但没超期。
“东区改动会不会拖进度?”队长问。
“不会。”老马摇头,“木架是成品,直接装。你们照常做其他区域,这边我来盯。”
五点十八分,一辆电动三轮车停在店门口。师傅戴着头盔,从车斗里抬出一个用泡沫膜包着的长条物件。老马赶紧迎上去,两人一起搬到店里,放在指定位置。拆开包装后,木架露出来——浅橡木色,刷了哑光清漆,边缘很光滑。
“按你图做的,层高和孔位都对。”师傅说,“试装一下?”
“不用,看着没问题。”老马检查了背板厚度和预钻孔,点头,“辛苦,尾款我微信转你。”
装架很快。四个工人配合,两个人扶,一个人用膨胀螺丝固定底部,另一个负责上方连接。老马在一旁看着,偶尔说一句:“左边高了两毫米”“背板要紧贴墙面”。二十分钟后,架子稳稳地嵌进空间里,像是本来就有的。
灯带是单独包的,老马自己装。他先把铝槽卡进顶部凹槽,再把LED灯条一点点塞进去,接上变压器测试。暖黄色的光照出来,照在木纹上显得很温暖。他在最低层放了个小杯子试试,杯子放上去不动。
“可以。”他说。
施工队长走过来转了一圈,“这地方活了。”
老马笑了笑,没说话。他拿起记号笔,在架子侧面写了几个字:待陈列物品清单。下面空着,等着填内容。
六点四十,工人们收拾工具准备下班。老马站在新装好的区域旁边,手里握着一支写满备注的记号笔,正和施工队长核对明天的工序。
“铺地顺序不变,从西往东。吊顶材料后天上午九点前必须到,如果迟到,我们就先做灯具安装。”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划重点,“东区这个架子周围十公分范围内的地面,收边要用铜条,别拿铝合金凑合。”
队长应下,把单子折好塞进口袋。
“那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老马点头。
店里安静下来。工具车被推出门,脚步声远去。他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一半,留出通风口。转身回来时,顺手关掉了除应急灯外的所有电源。
他站在新做的小展架前,抬头看了一会儿。灯光还亮着,映得木纹微微发亮。他伸手摸了摸最上层的边角,没有毛刺。然后低头翻开本子,在今日记录栏写下一行字:“东角改造完成,特色区雏形落地。成本+3200,工期无延误。”
合上本子,他把记号笔插回口袋。外面传来晚饭摊支棚子的声音,铁架子叮当响。一阵风吹进来,带着傍晚的凉意。
他没动,还站在原地。手中的笔尖轻轻点了点本子封面,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