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行第五日，向前延展的官道在岔口骤然收窄。开阔荒原落幕，两侧隆起连绵低矮丘陵，道边丛生大片枯焦灌木。
叶尘走在队伍最前方，垂落的右手萦绕一缕稳定的银灰色灵光。行至岔路口，他脚步放缓。左侧通路直通天域，路面宽阔，经年往来的车辙纵横交错；右侧山道通向幽深山谷，两道崭新车辙深深嵌进泥土，翻掀的土块色泽深润，尚未被长风风干，车队显然刚刚途经此地。
墨千机随之驻足：“去往天域主城该走左道。右侧山谷通往妖族领地边界，再向前两日路程，便是妖族疆域外围。”
“车辙通向右边。”叶尘屈膝蹲下，指尖摩挲沟槽边缘的泥土，印痕深陷，明显承载着重物，“是一支车队。”
“妖族境内近来动荡不安。”墨千机沉声说道，“老妖王离世之后，三长老手握重权，大肆吞并各方部族地盘，持续收拢妖族各部控制权。”
叶尘站起身，目光顺着岔道望向远方山谷入口：“这条山道能够通行？”
“通路无碍，只是会多绕行两天路程。”墨千机抬眼看向他，“你打算过去一探？”
叶尘径直转身踏入右侧岔道：“车辙尚新，去看一看。”
一行人转入山道，前行约莫一里，路面交错叠满数道车痕，车轮反复碾轧，泥土被压得紧实。叶尘放慢步伐，元婴修为的感知向外铺展，感知边界捕捉到数股缓缓移动的灵力波动，气息带着鲜明妖族特征。
他加快脚步，转过一道缓坡，视野豁然敞开。枯树环绕的空地上，五辆大车组成一支押送车队，每一辆车上都架设着玄铁牢笼，笼身萦绕一层暗青色灵力光膜。
可真正攫住叶尘视线的，是居中那一座囚笼。
笼中铁条粗出其余牢笼一倍，外层额外叠加封印法阵，暗青色光膜厚重数倍。笼内蜷缩一道身影，银白劲装衬得身形单薄，双手被玄铁锁铐反缚身后，铁环深陷皮肉，勒出一圈暗红血痕，脚踝锁链盘绕在地。发丝之间，一对尖细的妖耳微微探出，妖族血脉的特征一目了然。
叶尘立在坡顶，目光沉沉落向囚笼：“妖族之人，竟被同族押送。”
墨千机走到他身侧：“是押往天机阁。妖族三长老早已同天机阁私下交易，不断将部族内不肯臣服者送往对方手中，用以换取玄晶与军械支援。牢笼上的封印术法，正是天机阁手笔，角落留有他们独有的印记。”
“她是谁？”
“白玲珑，老妖王唯一血脉。三长老打算将她送至天机阁充当人质，稳固双方盟约。”
叶尘迈步走下土坡。十余名身着灰皮甲的妖族护卫驻守车队四周，其中一人望见坡上下来的人影，抬手示意队伍停下，厉声喝问：“来者何人？”
叶尘没有应答，径直穿过车辆间隙，停在中央囚笼之前。
听见脚步声，笼内的白玲珑缓缓抬头，发丝滑落，露出一张年轻清锐的脸庞。视线落在叶尘身上短暂停顿，鼻翼轻轻翕动，像是嗅到了某种熟悉气息。
“你身上，有我们王族的味道。”她嗓音干涩沙哑。
叶尘垂眸看向她：“我身上只有仇人的气息。”
白玲珑闻言，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浅淡笑意：“仇人的气息也无妨。”她微微偏头，“帮我破开牢笼，我告诉你，你身上哪一处气息和王族本源最为相近。”
车队首领快步上前，手掌紧紧按住腰间刀柄，戒备地盯着叶尘：“速速离开此地！”
叶尘未曾侧目，反手攥住囚笼铁锁。混沌噬元力顺着掌心蔓延而出，锁体外层的天机阁封印一经触碰便迅速龟裂，短短三息，整层光膜轰然碎裂。他抬手拉开笼门。
白玲珑缓步走出牢笼，活动着被禁锢许久的手腕。
“你嗅到的不是仇人气味，是混沌本源。和我血脉之内残存的力量同源，只不过你的本源完整无缺，我的早已四分五裂。”她抬眼直视叶尘，“你便是混沌之主。”
“你是老妖王的后裔？”
“正是。”白玲珑褪下手腕铁链，随手丢落在地，“你的仇人是谁？”
“天机阁。”
白玲珑转过身，眼底泛起冷光：“巧了，天机阁，同样是我的死敌。”
车队首领怒喝一声，拔刀直刺白玲珑后背。
白玲珑头也不回，目光依旧锁定叶尘。叶尘侧身半步，右掌平平推出，混沌噬元力撞上刀刃，刀身蕴含的妖族灵力瞬间被吞噬大半。长刀脱手，深深扎进泥土。首领看着空荡荡的右手，连连后退：“你根本不是寻常路人！”
“我与妖族三长老并无私怨。”叶尘淡淡开口，“但天机阁，与我势不两立。”
白玲珑走到他身旁，甩了甩酸痛的手腕：“你方才说周身只剩仇人的气息。如今，我身上同样沾满仇怨。可否同路？”
她朝叶尘摊开掌心。叶尘低头凝视片刻，同样抬起手掌，两掌轻轻相触。
“同路。”
白玲珑收回手，低头望着掌心残留的温热气息：“你的掌间带着极寒之意，是从冰原而来？”
“嗯。”
“看来你走过的路，远比我漫长。”白玲珑跟上他的脚步，“往后，讲一讲冰原的经历。”
押送护卫尽数被解除兵器，白玲珑没有痛下杀手，尽数驱散，任由他们自行离去。叶尘斜倚道旁树干，看着她处理妥当一切。
“你前往天域，意欲何为？”
“三长老想要把我送进天机阁囚笼，我绝不会任人摆布。”白玲珑拆下一截囚笼铁条收在腰间，“我要赶赴天域万族大会，当着万族群雄的面，和天机阁清算旧账。”
“你与天机阁究竟有何恩怨？”
白玲珑坐到树干凸起处，缓缓开口：“父王离世，妖族内乱爆发。天机阁趁机插手领地灵脉划分，三长老便是他们扶持起来的傀儡。父王临终留下遗言——倘若遇见身负混沌气息之人，便可追随同行。”
叶尘侧过头：“老妖王认识混沌之主？”
“妖族腹地存有上古石碑，镌刻混沌之主印记。万年前，妖族先祖曾与混沌之主定下盟约。”白玲珑望向他，“方才你伸手救我的那一刻，我便确信，跟随你，没有错。”
叶尘没有接话。白玲珑纵身跃下树干：“动身吧。你目标天域，我亦是，正好结伴。”
叶尘站直身躯：“抵达天域之后，你打算如何对峙天机阁？”
“先静观局势。”白玲珑目光坚定，“摸清天机阁在天域的布局，再伺机出手。你若向天机阁发难，我站在你这边。”
暮色缓缓笼罩山谷，叶尘望着眼前这名银白短发、一身傲骨的妖族少女，她手中紧握着一截玄铁，早已做好厮杀的准备。
“走。”叶尘转身朝着主路方向前行，“万族大会不足两月，抵达天域之后，再谋划对策。”
原本四人的队伍，自此增至五人。
行进途中，白玲珑快步上前，与叶尘并肩而行：“你方才说身上只有仇人的气息。一路随行的这些人，都是你的同伴？”
叶尘稳步向前，没有回头，低声应道：“是。”
白玲珑轻轻点头，放慢脚步退回队伍中段，一行人踏着暮色，继续向南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