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行第六日，天光破晓。
朝阳自东方地平线缓缓铺展，淡金色的光晕漫过绵长官道，尘土与枯败野草尽数镀上一层柔光。五人队伍稳步向南前行，白玲珑走在队伍中段，银白色短发被晨风掀得轻轻晃动。她与叶尘隔着一臂距离，不远不近，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位置。
前行约莫一里，她脚步骤然放缓，右手下意识按在胸口衣襟内侧，眉头轻轻一蹙，又缓缓舒展。
“停下。”她嗓音微微发紧，“你的血脉，在共鸣。”
叶尘微微偏头，行进速度慢慢放缓，却没有立刻驻足：“什么意思？”
“你身上可有伤口流血？”白玲珑掌心依旧紧贴胸口。
叶尘垂首望向萦绕银灰灵光的右掌，纹路平稳流转，毫无破损。他又抬起左手，肌肤完好无损。
“没有伤口。”
白玲珑指尖微微收紧：“是你的血脉在震颤，我能清晰感应到。”
叶尘彻底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我的血脉在响？”
“你体内的混沌本源，和我血脉深处的古老印记产生共鸣。”白玲珑松开胸口，摊开手掌，“滴一滴你的血落在我掌心，便能看清印记的变化。”
叶尘没有半分迟疑。指尖用力咬破左手食指，一颗暗红血珠缓缓凝聚，悬在白玲珑摊开的掌心上空。血珠坠落，接触肌肤的一瞬并未四散流淌，白玲珑掌心皮下陡然亮起一道暗金色纹路。
纹路以血珠落点为中心向外蔓延，顺着掌心一路延伸至指根，沿着腕骨向上，覆住小臂内侧三分之一的区域。细密规整的光纹潜伏在皮肉之下，如同一枚万古传承的烙印，线条流转的韵律，竟与叶尘掌心的银灰色混沌纹路如出一辙。
白玲珑低头凝视前臂不断延展的金光，瞳孔猛地收缩。静静观望数息，她抬眼望向叶尘，语气难掩震动：“仅仅一滴血，便唤醒了沉睡的印记。父王曾经说过，这道印记唯有遭遇混沌血脉同源者，才会苏醒。”
叶尘收回手指，任由指尖细小伤口缓缓愈合：“父王口中的同源，究竟是什么层次？”
“他说，若是有朝一日，印记为一人亮起，那人便是混沌血脉的本源源头。”
叶尘垂眸看着食指残存的牙痕：“如此说来，我便是源头。”
“正是。”白玲珑反复开合手掌，暗金色纹路持续微光闪烁，“父王留下的记载，这枚印记是万年前妖族与混沌之主缔结盟约的凭证。历代妖王代代传承，唯有亲眼见到混沌之主，印记才会激活。”
叶尘望着她手臂流转的金光：“现在，它亮了。”
白玲珑缓缓收拢手掌，光线自指缝丝丝溢出，而后慢慢黯淡：“亮了。”
官道之上，两人静立片刻。朝阳将两道影子拉长，倾倒向西侧荒原。
“此前印记一直蛰伏，像沉在深水之下的丝线，我知晓它存在，却始终无法触动。”白玲珑低声开口，随即抬眼看向叶尘，“父王遗言，倘若遇见能够唤醒印记之人，便可追随。”
晨光落在叶尘侧脸，他拇指按住指尖伤口止血：“那便随我同行。”
白玲珑静静望了他片刻，将泛着金光的手掌收回：“就算你不说这句话，我也会一路追随。”说罢，她迈步重回队伍中段，跟上前行的节奏，“但你既然开口，我便认下这份约定。”
队伍再度向南进发。行进许久，白玲珑低头看向掌心，暗金色纹路亮度褪去三四成，却依旧清晰可辨。
“印记还在发光，不会彻底消散。”
前方传来叶尘平静的声音：“会永久留存吗？”
“不会持续发光，光芒会慢慢变淡。但纹路永远烙印在血脉之中，无法抹去。往后若是遭遇天机阁修士袭击，印记会自主激发护体。从前它沉寂休眠，没有半分力量。”
领路的墨千机侧过头看向白玲珑：“你的妖族本源与混沌印记相融程度，当世罕见。假以时日，你会成为妖族近几代最强的王者。”
白玲珑并未应答，快步靠近叶尘身侧：“方才你说，让我随你前行。日后围剿天机阁据点，务必带上我。”
叶尘目视前路，淡淡落下一句：“你是我的人了。”
白玲珑脚步猛地一顿，在官道上骤然停滞，随即快步追上，伸手轻轻扯住他的衣袖：“你再说一遍。”
叶尘不曾驻足，稳步向前：“不必重复。”
“这句话，你是说给我一人听，还是讲给所有人？”
叶尘偏头看向她：“只对你说。”
正午，众人寻到路边枯树休整。白玲珑倚着树根，摊开手掌沐浴日光，掌心纹路较之清晨更加浅淡，暗金色线条依旧清晰。
“妖族自古流传血脉传说，每一代仅有一位继承者能够承载这枚印记。直到我这一代方才彻底显形。继承印记之时父王便预言，我终将遇见一人，无需自报身份，印记会替我分辨真伪。从前我只当是古老传说。”
叶尘背靠粗糙树干：“你父王在世时，可曾提起万年前混沌之主与妖族定下的盟约内容？”
“提过。当年妖族领地主干灵脉濒临枯竭，混沌之主出手，以混沌本源接续灵脉。作为回报，妖族刻立石碑立下誓约，后世妖王若是遇见混沌之主转世，倾力追随。”
叶尘沉默片刻：“他出手稳固灵脉，定下盟约，要求妖族后裔追随转世的自己。”
“如今，你果真来了。”
“我南下初衷并非寻访妖族，只是奔赴天域途中恰巧途经此地。”叶尘将水囊搁置地面。
“可你终究出现了。”白玲珑站起身，拍去膝头尘土，“你救下我，一滴鲜血唤醒血脉印记，石碑上的誓约已然生效。我追随你，并非偿还救命恩情，而是血脉给出的答案，你大可信任我。”
叶尘抬眼望向她：“我早已选择信任。”说完，转身朝着官道方向走去。
白玲珑原地伫立一瞬，立刻快步跟上。
暮色降临，队伍寻一处背风坡地扎营。篝火噼啪燃烧，叶尘与白玲珑隔着火堆相对而坐。她低头凝视掌心，火光之下，暗金色纹路反倒比白日更加醒目，细密光丝在纹路沟壑间缓缓流动。
“印记会在我体内留存多久？”
“印记已经和你的血脉融为一体，永久不会消退，再也不会重回蛰伏状态。”
白玲珑缓缓合拢手掌：“何时会再度彻底亮起？”
“当需要动用混沌本源力量之时。”
篝火持续跃动。叶尘右掌萦绕一缕银灰色灵光，白玲珑掌心浮起淡淡的暗金光泽，两道同源的光纹遥遥相映，如同两盏气息相通的孤灯。
“你方才说，若是遭遇天机阁之人，印记会自主激活。”
“没错。”
“那时，你会在一旁吗？”
叶尘视线自跳动的火焰上抬起，望向对面的妖族少女，语气笃定：“我一直在。”
白玲珑不再追问，安静坐在篝火旁，银白色短发随着夜风轻轻晃动，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之上，久久未曾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