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行第七日,破晓晨光斜斜铺在绵延官道上,将一行人的影子拉长,沉沉印在干燥的黄土尘埃里。白玲珑走在叶尘侧后方,银白色短发沐浴朝阳,浮起一层浅浅的金辉。安静前行许久,她率先打破路途的沉寂。
“昨日你说起,司空曜在七玄宗给你灵根种下封印,令你修行滞缓,被认定为柴废,遭遇退婚,最终坠落万兽坑。时至今日,你还能清晰记得当时心底的感受吗?”
叶尘稳步前行,步幅始终平稳,没有半分停顿:“记得。”
“不是仅仅记得发生过这些事,是真切留存着当年的情绪?”白玲珑语气带着一丝求证。
叶尘沉默行进一段路程,风声掠过耳畔,才缓缓出声:“感受依旧清晰。但人不能一直回头凝望过往,若是执念困在身后,前路便走不快。”
白玲珑快步靠至他身侧:“那你打算如何安放这些情绪?”
“把它们留在身后,任由这份记忆紧随前路,却绝不允许它阻挡我的脚步。”
白玲珑默然片刻,心绪起伏:“父王离世之后,我耗费漫长岁月,才慢慢消化心底的痛楚。”
叶尘微微偏头看向她:“先王陨落之时,你守在他身边吗?”
路面堆积着干枯落叶,白玲珑脚下不曾放缓:“不在。三长老早早就寻了由头,将我调离妖族领地腹地。等我匆匆赶回,一切已然无法挽回。父王静静躺在平日小憩的石榻之上,双目紧闭,手掌轻搭膝头,再无气息。”
叶尘没有接话,静静听她诉说。
“无数个日夜,我反复设想,倘若当初没有被支开,倘若我守在王宫,能不能改变结局。可推演千百次,答案始终如一——我无能为力。”
“想通之后,你如何抉择?”
“我无法逆转父王离世的事实,但我能够改变他逝去之后发生的一切。”
叶尘淡淡应声:“我亦是如此。”
白玲珑加快脚步,与他并肩同行,目光直视前方:“你心中,同样憎恨天机阁?”
“恨。”叶尘的声音融在晨风之中,简洁却沉重。
“到了何种地步?”
“冰原突破元婴那一日,神识登顶刹那,浮现于眼前的最后一幕,正是七玄宗的演武广场。”叶尘语调平静,藏着千钧沉郁,“我在冰缝修复上古封印之时,每勾勒一道阵纹,心底便记下一笔血海深仇。”
“恨意翻腾之后,你准备怎么做?”
“仇恨只能支撑我站在此地,无法带我抵达目标。单凭一腔怨愤,三年前我便该奔赴天域。”叶尘目视向南延伸的官道,“仇恨无用,唯有让他们偿还一切。”
“你想要他们如何偿还?”
“让他们亲身体验我曾经承受的绝境。夺回他们从我身上掠夺走的一切,叫他们笃信能一路畅通的坦途,走到尽头才发现,前方空无一物。”
白玲珑一路与他并行,许久再度开口:“我与你境遇相似。父王离世当日,天机阁之人就在妖族疆域之内。彼时三长老一直在搜寻那件秘宝,先王逝去,他愈发急切,迫不及待开放灵脉开采。三长老渴求灵石兵力,天机阁觊觎深埋地下、与混沌本源相关的古物。”
“你和天机阁的恩怨,从何时算起?”
白玲珑脚步微微放缓,眼底掠过一层冷光:“玄铁囚笼大门合拢的那一刻。在此之前,我只知道逃亡,漫无目的,不知道终点在哪,不清楚未来要做什么,仅仅是不愿沦为人质。铁笼锁死的瞬间我彻底醒悟,清算仇怨的时候到了。”
叶尘没有追问她的复仇计划,两人并肩前行,朝阳拉扯着两道身影,时而拉长,时而缩短。
“你说,了结所有仇怨之后,去往何处?”白玲珑再度发问。
叶尘沉默片刻:“还清所有旧账,了结恩怨,继续往前走。”
“走到哪里为止?”
“走到再无恩怨需要清算之地。”
白玲珑轻轻颔首,行进一段距离,慢慢落回队伍中段。叶尘依旧走在前方,垂在身侧的右掌萦绕不息的银灰色灵光。白玲珑远远望着那道光纹,片刻后再度提速,重回他身旁。
“日后若是尚有未能了结的仇怨,我陪你一同收账。”
叶尘侧眸看向她:“你自身,亦有血海深仇等待清算。”
“正因如此,我才与你同道而行。”
官道无止尽向着南方延展,晨光洒落。叶尘行于队伍之首,白玲珑伴其左右。两道同源印记各自微光闪烁,色泽相近,奔赴的方向,完全一致。
暮色降临,众人寻到路边枯树之下安营扎寨。篝火噼啪燃烧,叶尘坐在火堆一侧,摊开右掌平放膝头,银灰色混沌纹路在火光之中缓缓流转。
火堆对面,白玲珑同样摊开手掌,暗金色血脉印记在暮色里远比白日清晰,如同一片缓缓呼吸的古老金箔。一银灰、一暗金,一冷一暖,两道光纹遥遥相对,在同一簇火光之下静静生辉。
白玲珑垂眸凝视掌心纹路:“今日印记,比昨日更加明亮。”
叶尘没有抬头:“印记正在彻底与你的肉身相融。混沌血脉烙印扎根血脉,融合度越高,灵光越是稳定持久。”
“你曾说,遭遇天机阁修士,印记会自动护主。它能否分辨敌我,认出你是同道之人?”
“印记早已感知同源气息,自然知晓。”
白玲珑缓缓收拢手掌,暗金色流光顺着指缝向内收敛,消散皮下:“如此便好。”
夜风拂动火苗,暮色自西天缓缓吞没大地。银白色短发在昏暗中泛出淡淡光泽,竟与叶尘掌心银光隐隐呼应。叶尘缓缓握拳,灵光收敛。
“抵达天域主城,第一步前往灵药市场搜寻那名资金主事。而后报名参与万族大会,静待赛事开启。”
白玲珑的声音隔着跳动的火焰传来:“倘若遇上司空明,你打算如何处置?”
“先看清他所处的位置。若身居天机阁核心,便按核心对手的手段应对;若是只是外围棋子,暂且不动,留着他引诱司空曜现身。”
白玲珑轻轻点头:“抵达天域,你若是需要一人并肩而立,我会站在你的身侧。”
叶尘背靠粗糙树干:“你早已站在我身旁。”
篝火在晚风里静静燃烧。白玲珑的视线离开跃动的火苗,落在叶尘掌心残存的微光上,旋即重新落回火海。两道烙印于夜色之中持续发光,化作两道平行延伸的光带,朝着同一个方向,坚定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