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离开报名处，并未立刻折返客栈，沿着外侧廊道缓步前行，最终停在主街转角的公告栏前。
这座公告栏远比混乱之城的宏大，一丈多长、半丈多高，由三根石柱架起深色木框，外层覆盖一层通透琉璃隔绝风雨。栏上大多是崭新文书，印着万族大会赛事规则、往届战绩、各方招募通告。唯独角落贴着一张老旧纸张，边角卷曲泛黄，色泽明显深于周遭告示，搁置许久未曾更替。
纸面顶端，一枚模糊褪色的徽记静静烙印——正是七玄宗旧徽。那是三年前的宗门天才榜，字迹依旧清晰，榜单罗列十数名弟子的考核评级。首行之名旁，一道朱砂横线醒目刺眼，标注着首席弟子：萧衍。
叶尘立在琉璃外，目光静静落于泛黄榜单之上。
白玲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轻声发问：“你认识此人？”
“认识。”叶尘语调平淡无波，“当年在七玄宗，他是宗门首席。”
“你们之间有过节？”
日光穿过琉璃，在“萧衍”二字上漾开一层浅淡反光。叶尘凝视榜单片刻，唇角掀起一抹极轻的笑意，仿佛回望一段遥远尘封的往事。
“从前恩怨纠缠，如今，已经谈不上仇了。”
白玲珑微微蹙眉：“恩怨消散了？”
叶尘收回目光，不再看向那张旧榜，转身朝着主街迈步：“他早已没有资格与我对峙。走吧。”
他没有伸手撕下这份榜单。琉璃之下，泛黄文书依旧完好，萧衍的名字稳居榜首。不撕毁，不是释怀，只是这张榜单记载的过往，早已和他身处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再也无法交集。
行至客栈门口，叶尘顿住脚步，侧头看向廊下阴影里走出的墨千机。
“方才你前去探查，可有发现？”
“顺路看过公告栏。天域主城有惯例，新告示张贴后，近三五年的旧文书会统一安置在栏尾，待到年限期满才集中清理，不会单独撤下单张榜单。”
叶尘推开客栈木门：“一纸榜单悬挂三年无人撤换，说明留存它的人，尚有利用之心。”
“榜单立于万族大会报名处之外，往来修士尽收眼底，时时刻刻昭示世人，七玄宗曾诞生过一位首席天才。”
“确实存在过。”
叶尘迈步上楼，返回客房。白玲珑紧随其后，推门而入，并未立刻落座，倚在门边看着他将参赛报名表平铺桌面。
“方才在公告栏前，你笑了。”
“嗯。”叶尘头也未抬。
“在笑什么？”
“看见榜单，想起昔日一幕。演武高台之上，萧衍立于正中，林婉儿伴在身侧，全场所有人都断言，萧衍便是七玄宗未来的支柱。榜单所载不假，那一辈弟子之中，他天赋顶尖。可天赋出众，不代表能够永远站在高处。”
“他后来如何？”
“演武台上，我废去了他一身修为。”
白玲珑短暂沉默：“望见旧榜，你想起的是他落败那一刻？”
“是他风光无限之时。离开七玄宗之后，世事更迭太多。榜单依旧悬挂，榜上之人，却早已跌落原位。”
叶尘拉过椅子坐下，摊开右掌置于桌面。白玲珑坐到他对面。
“若是有人将当年七玄宗天才榜，与如今的你放在一处对照，能看出什么？”
“世人会看见，张贴榜单之人依旧固守过往，榜上耀眼之人，早已不复荣光。”
白玲珑话音稍顿：“若是将来再立新榜，上面又会写下怎样的文字？”
叶尘缓缓收拢手掌：“来日之事，来日再论。”
白玲珑不再追问，侧首望向窗外。午后斜阳斜斜淌入窗棂，在空中拉出一道明亮光带。叶尘坐落在光影边缘，目光落于报名表。
“旧榜迟迟没有撤下，不是尚有价值，只是主事之人找不到合适的内容取而代之。等到文书被清理的那天，它仅仅只是一张废纸。”
白玲珑站起身：“等到榜单撤去之时，你会前来观望吗？”
叶尘略一思索，轻轻摇头：“不必。纸张本身，无关紧要。”
房间陷入短暂安静。白玲珑走向房门：“我动身前往灵药市场，天黑之前归来。”
“万事小心。”
“我晓得。”白玲珑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倘若撞上天机阁修士，我会等他们率先出手。”
房门合上，叶尘独自静坐。他再度取出报名表，纸面暗青色印戳在日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端详许久，小心折起收入怀中。右掌之上，银灰色混沌纹路微微加深，仿佛在确认，他已然踏入天域主城这片棋局。
他起身走到窗边。午后人流渐渐稀疏，天机阁潜藏在城内各处的灵力暗桩，依旧默默监视，记录他每一次动向。
报名手续尘埃落定。接下来便是漫长的等待，静候两月之后万族大会启幕，迎接所有注定相逢之人。那张三年前的天才榜依旧张贴在街角，可纸上的风光，和历经冰原跋涉、千里南下的叶尘，早已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夜色缓缓笼罩城池，沿街灯火次第点亮，顺着主街一路向远方绵延。白玲珑尚未归来。
淡淡的光雾自叶尘掌心升腾，冰凝的虚影浮现在窗边阴影之中。
“你在等候？”
叶尘目光望向街道尽头：“等白玲珑回来。”
冰凝侧过头，顺着他的视线眺望长街：“自报名处回来，你话比往日更少。”
“想起一些旧事。”
“与那张旧榜有关？”
“没错。”叶尘收回视线，“我看着榜单便在感慨，三年前萧衍万众瞩目，人人称他天才。三年之后修为尽废，再也无法站上高台。榜单依旧悬挂，可记载的景象，早已沦为虚妄。”
“三年前，你身在何处？”
叶尘沉默片刻，低声作答：“那时我待在七玄宗外门陋室，等待一场早已注定的退婚。”
“三年后的此刻呢？”
叶尘五指缓缓攥紧：“此刻我坐在天域主城客栈窗边，等候探查灵药市场的同伴归来。静待两月之后，登上万族大会擂台，当着所有人的面，拿下胜利。”
冰凝望向绵延不断的满城灯火：“你早已不属于那张陈旧榜单之上的世界。”
叶尘没有应声。夜风穿窗而入，吹动桌面上报名表的边角。他伸手将纸页抚平，重新坐回窗前，静静眺望此起彼伏的灯火。万千火光沿着街道铺展，如同有人亲手点燃这条长路上，所有蛰伏的机遇与厮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