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屯口的石墙,阿蛮已经站在了井台边。
夜里没动静,没人拍门求救,也没人偷偷往边界溜。她原以为这是个好兆头——人心稳了,规矩立住了,连最闹腾的男匠都闭了嘴。可天一亮,她巡到牲畜棚,就看见老牛趴在地上,舌头干得发白,槽里只剩半瓢浑水。
“谁给的?”她问守夜的妇人。
“张婶……说省着点用。”那妇人声音低下去,“昨儿洗菜都挨骂。”
阿蛮没再说话,转身朝屯外走。风从旱地刮来,带着土腥味。河床在三百步开外,原本不算远,但现在每一步踩下去,脚底都像被烙铁烫过。越往前走,地面裂得越狠,一道道口子横在泥里,像是大地被人撕开了嘴。
她蹲下,手指抠进裂缝。土是硬的,一点潮气都没有。整条河道干得彻底,连淤泥都成了粉末。几根枯草卡在石缝间,风吹不动。
苏青黛追上来时,她还蹲在那里。
“不能再靠这条河了。”苏青黛说,“我带人往西岭深处走一趟,听说那边有泉眼。”
阿蛮站起身,拍了拍手。“你去,人马耗尽也找不到。”
“总不能等死。”
“我不是等死。”阿蛮盯着远处山影,“我是不想瞎跑。水不是找来的,是算出来的。我们现在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也不知道能撑几天,这时候往外冲,等于把命扔在路上。”
苏青黛抿着唇,没反驳。她知道阿蛮说得对,但她更怕等。等的结果往往是来不及。
“先回屯。”阿蛮迈步往回走,“叫柳如烟来井房,我要看用水账。”
柳如烟来得很快,手里抱着册子,眼镜还没戴正。她一进门就翻页:“上月人均用水两桶,洗衣占四成,做饭三成,饮畜两成,剩下一成是洒扫和应急。”
“现在砍掉洗衣,洒扫减半。”阿蛮说,“每人每日限一桶半,孕妇、病号、劳力重的加半桶,记入台账。各坊组长统一分配,凭牌取水。”
“牌子怎么做?”
“刻木片,写名字,每五天换一次。”阿蛮顿了顿,“谁私接水管、半夜偷水,一经发现,逐出屯外。”
柳如烟点头,笔尖刷刷地记。她习惯把每个字写得方正,像钉子一样扎进纸里。
赵铁柱在校场集合队伍时,听见的是这个命令。
“水井、储水窖、引渠口,三处重点防。”他吼,“两人一组轮班,白班两小时一换,夜班加哨,发现异动立刻吹哨。谁敢抢水,别怪老子不讲情面!”
底下二十多个女人站得笔直,手里握着木棍、铁锹、扁担。她们不再只是做饭种地的人,有些人已经开始练防身术,有些人学会了记账,现在又要学会守资源。
阿蛮站在井台前看了一会儿取水。一个年轻媳妇端着空桶退下来,孩子哭着要喝水,她蹲在地上哄:“再忍忍,明儿就有新水了。”另一个老人排了半天队,只领到半桶,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被旁边人拉走了。
她没出声制止。
该有的怨气总会冒出来,堵不如疏。但她必须让所有人明白,乱不得。
下午,她调出了地册。泛黄的纸上画着旧年渠线,弯弯曲曲通向北坡。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后来一场暴雨冲垮了坝,渠也就废了。可如果那里还能找到水源痕迹,或许可以重新引。
她正看着,柳如烟进来,把一张单子放在桌上。
《屯用水录》初稿。现存清水共三百二十七桶,日均消耗上限为一百三十桶,照此计算,可撑二十余日。若实行配额制,并回收蒸汽冷凝水用于饮畜,极限可延至三十日。
“不够。”阿蛮说。
“也不少了。”柳如烟推了推眼镜,“换了别的村子,十天就乱了。”
“我们不是别的村子。”阿蛮合上册子,“但我们也不是神仙,变不出水来。”
她走出议事堂时,太阳已经偏西。井台边还在排队,秩序比上午好了些。赵铁柱带人巡查一圈回来,报告边界无异动,巡逻正常。
苏青黛站在哨岗上,望着西岭方向。山色灰黄,不见一丝云。
“你不信我能算出活路?”阿蛮走到她身后。
“我信。”苏青黛回头,“但我怕算得太晚。”
“那就别等我算完才动手。”阿蛮看着她,“你去查旧渠遗迹,带两个人,轻装简行,不许惊动周边村落。每天傍晚传一次消息,用红布条挂树杈。”
苏青黛眼神一动:“你不拦我出去了?”
“拦不住。”阿蛮冷笑,“与其你憋着劲乱撞,不如派你去做点实事。记住,只准探,不准挖,不准跟任何人起冲突。我们要的是水,不是仇家。”
苏青黛点头,转身离去。
阿蛮立在井台边,手里捏着那张用水配额表。风吹起来,纸角拍打着她的掌心。她没动,任它拍。
柳如烟在账房点亮油灯,开始誊抄正式文书。两名助手坐在两侧,一人念数,一人刻牌。木片堆了一桌,等着明天发下去。
赵铁柱在校场重新划分班次,把夜班改成双岗制。他亲自示范如何用哨声传递警讯:一声短,有人靠近;两声长,发现可疑;三声急,立即集合。
一个妇人打完水往回走,桶太满,洒了几滴在地上。她立刻停下,用鞋尖把湿痕抹开,又踩了几脚,直到看不出痕迹。
另一处,两个孩子为半碗剩水争起来,母亲冲过去一把夺过,呵斥道:“这点水你也抢?滚回去喝水缸底!”说完自己先红了眼。
没人笑她小气。
阿蛮看见这一幕,没上前,也没说话。她转身走进议事堂,取出地册摊在桌上,用砚台压住一角。窗外,最后一缕光落在井台上,照见人们低头排队的身影。
水还没断。
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快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