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干得刺骨,井台边排队的人比昨日多了两倍。阿蛮站在议事堂门口,手里捏着刚交上来的取水牌记录本,指节发白。
赵铁柱大步冲进来时带起一阵土,嗓门压得低,却像闷雷滚过:“上游断了!整条河床被坝拦死,一滴不放!”
阿蛮没抬头,只问:“谁查的?”
“我亲自带人摸到坡顶,亲眼看见的。”他喘着粗气,“老李带着村里的汉子在坝上守着,说是‘天旱自保,各凭本事’。”
苏青黛从屋角起身,剑未出鞘,但手已按在柄上。她走到阿蛮身边,声音不高:“不是天灾了。”
“当然不是。”阿蛮终于抬眼,目光扫过两人,“是有人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还笑着说对不住。”
她把记录本往桌上一扔,木片撞在砚台上发出脆响。昨天还在算能撑几天,今天就有人把水源头掐死了。节衣缩食、分牌限水,在这种手段面前像个笑话。
“走。”她说,“去上游,当面问问他,什么叫自保。”
三人出发时太阳刚爬过山脊。赵铁柱扛刀走在前头,脚步沉得像要踩碎地皮。苏青黛落后半步,手始终没离剑柄。阿蛮走在中间,袖口扎紧,狼毫笔插在革带上,像是去谈生意,而不是讨命。
上游村落比寡妇屯大三倍,依坡而建,石坝横在河道中央,新垒的泥石还没风干。水流被硬生生截成两段,下游干裂如掌纹,上游蓄了一洼浑黄的水。
村口几个孩子蹲在渠边玩泥巴,见他们来了,一个跑进村里报信。
没过多久,老李出来了。灰布短打,腰间别着烟袋,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等着这一出。
“林家的。”他开口叫她姓,不叫名,“有事?”
“水。”阿蛮说,“你们把河拦了。”
“天旱。”老李嘬了口烟,“各家管各家的事,我们村一百多口人,也不能渴死。”
“我们屯一百零七口。”阿蛮盯着他,“你拦一天,我们少喝一天;你拦三天,我们就开始死人。”
“那又如何?”老李吐出一口烟,“我没抢你粮,没烧你房,不过是护住自家用水。你要讲理,我也讲理——这河发源于我村后山,先经我村,再流你处,轮也轮得到我先用。”
赵铁柱一步跨前,刀柄砸在地上:“放屁!这河百年来就没断过!你们这是要逼死人!”
“闭嘴。”阿蛮轻声说,却压住了他的怒吼。
她看着老李:“你说轮得到你先用。那我问你,去年发洪水,水漫你田,是我们连夜挖泄洪沟,保住你半数庄稼。那份情,轮不轮得到我们?”
老李眼皮没动。
“前年冬荒,你村饿倒三个老人,是我们匀出五斗糙米送去。那点粮,轮不轮得到我们?”
依旧沉默。
“现在你一句话‘自保’,就把整条河锁死。”阿蛮冷笑一声,“你保的是命,我们呢?等死也算一种自保吗?”
老李终于开口:“我没杀你,没抢你,不过是关了水。你要恨,恨老天不下雨。我不欠你什么。”
“好。”阿蛮退后一步,“我不跟你讲旧情,也不争河道归属。我就问一句——若将来你村遭难,四野无人伸手,你怨不怨?”
“那是将来的事。”老李转身,“今日水,一滴不下游。”
赵铁柱气得浑身发抖,手按在刀上,咬牙道:“阿蛮,让我拆了它!就几块石头,一盏茶工夫的事!”
“收手。”阿蛮说,“回去。”
“可——”
“我说,回去。”
她转身就走,步伐稳得像丈量过。苏青黛紧跟其后,目光扫过坝上几个持棍守水的汉子,没人敢迎视。赵铁柱骂了一句,狠狠踹翻路边一块石头,才转身跟上。
回程路上没人说话。风从背后吹来,带着上游湿气,反而更让人火大。阿蛮走得很慢,像是在数脚下的石子。赵铁柱几次想开口,都被她一个眼神止住。
快到屯门时,她终于停下。
“你们觉得,他为什么敢拦?”她问。
“仗着人多。”赵铁柱说。
“仗着我们不敢闹。”苏青黛补了一句。
阿蛮摇头:“因为他知道,我们讲理。只要我们还想着讲理,他就敢一步步踩上来。”
她望向屯门方向,炊烟淡淡升起,几个女人正吃力地抬水桶。那一桶水,是靠配额、靠忍耐、靠秩序换来的。而上游那道坝,是靠蛮横、靠自私、靠撕破脸换来的。
“下次。”她说,“我不再去讲理了。”
赵铁柱一愣:“那去干什么?”
“我去拿回来。”她声音很轻,却像刀刃刮过石头,“他们怎么堵的,我就怎么开。但他们得知道——动我们的水,就是动命。动命的人,别怪我不讲天理。”
她迈步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来时重了几分。苏青黛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不对劲——阿蛮从来不是那种被激怒就冲动的人。她刚才在坝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都像在称重量。
她不是去谈判的。
她是去确认一件事:对方已经无理可讲。
那么接下来,就不必再讲了。
赵铁柱还在骂老李心狠,说该半夜带人去扒坝。苏青黛没应声,只低声提醒:“他们人多,又有地利,强来吃亏。”
“难道就这么算了?”赵铁柱瞪眼。
“不算。”阿蛮在前方说,“但我得先知道,他们怕什么。”
她脚步没停,径直走向议事堂。路过井台时,瞥见一个孩子蹲在空桶边舔桶底的湿气,母亲在一旁抹泪,不敢看。
阿蛮站了两秒,转身进了屋。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从革带里抽出狼毫笔,翻开那本泛黄的手札,写下一行字:“三日后,卯时初刻,西坡松动。”
笔尖一顿,她又添了一句:“水路不通,便开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