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土灰扑在阿蛮鞋面上,她没掸。脚下的田垄裂开,像被烧过的纸,一踩就碎。稻秆枯得发脆,手一碰,整株断成几截,落在干土里连个坑都不留。她蹲下,抓一把土攥紧,指缝间漏下的全是粉,风一吹就散了。
柳如烟来时拎着账册,脚步比平时沉。她在地头站住,没说话,只把册子翻到一页递过去。阿蛮接过来扫了一眼:“昨日灌溉量不足往常三成,若再无水,七日内三成田绝收。”
“你算的?”阿蛮问。
“我亲自量的。”柳如烟声音平,但指甲掐进了册页边角,“储水窖只剩六成,再减配额,人也撑不了十天。”
阿蛮把册子还给她,站起身拍了拍手。远处几个女人蹲在井口,一人守着一只木桶,盯着取水牌上的刻痕,连咳嗽都压着声。孩子想舔桶底,被母亲一巴掌打开,哭声短得像被掐住脖子。
中午刚过,屋前就来了人。
先是村民甲扛着锄头站在门口,不说话。接着乙提着扁担,丙抱着空水桶,丁带着两个男人从后巷绕出来,堵住了门道。他们没喊,也没动,可那股劲儿顶在空气里,压得人喘不开。
阿蛮推门出来时,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盯上来。
“水呢?”村民甲开口,嗓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你去谈了一趟,一句‘不再讲理’,结果呢?水回来一滴没有!”
“娃昨晚上喝的是泥浆水。”乙把扁担蹾在地上,“再这样下去,人还没渴死,先拉肚子死光。”
“你不去抢,我们自己去!”丙吼出声,“上游有地利?我们不要命的难道怕他们?拼死一个够本,拼死两个赚一个!”
人群往前挤了一步。扁担、锄头、木棍杵地,声响杂乱。有人低骂,有人喘粗气,没人退。
阿蛮抬手,动作不大,却硬生生止住了骚动。她站在三级石阶上,身形不高,背脊挺得笔直,风吹得她袖口猎猎响。
“抢水能得一时,不能活长久。”她说,声音不高,字字清楚,“你们打上去,能扒开坝?能守住几天?上游人多,又有坡势,你们冲一次,死几个?伤几个?回头他们拿刀下来,谁挡?你们家里的女人孩子,谁护?”
“那你就让我们等死?”丁红了眼,“你不带头,我们一家一家死在你门口!”
“我知道你们怕。”阿蛮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我也怕。可越是怕,越不能乱。乱一步,就是血路,走不得回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甲逼问,“坐在这儿等老天下雨?等我们全跪着求你?”
阿蛮没答。她看着他们,一张张脸晒得发黑,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口。这些人跟她一起建屯,一起抬石头、挖沟渠、熬过寒冬。现在他们不是来闹事的,是来要一条活路。
“给我一日时间。”她说,“我必给出答复。”
话落,她转身进屋。
门关上了,轻得几乎听不见。
外面没人动。几秒后,有人狠狠啐了一口,砸在门槛边上。扁担又蹾地,一下比一下重。人群没散,反而围得更紧,有人坐在门口石墩上,有人靠墙站着,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闭死的门。
苏青黛从西墙拐角走出来,没带剑鞘,剑在背后,手搭在柄上。她不说话,只往门边一站,目光扫过几人,脚步最躁的那个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夜深了。
阿蛮屋里灯还亮着。桌上摊着田亩图,墨线画了几道又被划掉。水源草图铺在一边,上游、坡度、土质都标了记号,可没一处能破局。窗外偶尔传来低语,是村民轮值守望,防着夜里出事。
柳如烟端了碗粥进来,放在桌角。“减了配额,先保老弱。”她低声说,“但再减,怨气压不住。”
阿蛮点头,没抬头。
柳如烟站了会儿,终究没再多问,转身出去,轻轻带上门。
油灯跳了下,影子在墙上晃。阿蛮闭眼,脑子里不是地图,是井底那年。也是这么渴,喉咙像被火燎过,连吞唾沫都疼。她睁开眼,手摸到革带上的狼毫笔,指尖蹭过笔杆,没抽出来,也没翻开手札。
她只是坐着,手指抵着眉心,一动不动。
门外,风卷着沙粒打在窗纸上。
屋檐下,一个男人蹲着抽烟,火点明明灭灭。
另一侧墙根,两个女人裹着旧袄低声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听不清,但语气紧绷。
阿蛮的笔还插在腰上。
灯芯结了个花,啪地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