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阿蛮屋外守夜的人不见了。
她推门时门槛上还留着昨夜那人抽烟的灰烬,墙根下两个女人说话的地方只剩一件落下的旧袄。她站在门口没动,风卷着沙打在脸上,屋里油灯灭了,桌上的田亩图墨线被擦过,但水源草图还在,笔落在革带上,没拔出来。
苏青黛从西墙过来,脚步比平时快。“人都走了。”她说,声音压着,“往上游去了。”
赵铁柱扛着刀从校场冲出来,脸没洗,胡子拉碴,“我巡岗时发现井口空了,取水牌全被人拿走,连配额册子都不见了!”
阿蛮转身就走,袖口一扯,扎紧。她没说话,沿着田埂疾行,脚踩在干土上发出碎响。苏青黛紧跟在左后方,手搭剑柄,目光扫向两侧坡地。赵铁柱提刀断后,喘气声越来越重。
走出三里地,路上开始出现丢弃的农具——一把锄头斜插在裂土里,扁担横在沟边,一只破水桶滚进草丛。再往前,脚印多了,成群结队,踩乱了田垄,往山道挤去。
“他们真敢动手?”赵铁柱咬牙,“老子才练了两个月防抢水阵,还没用上,他们自己先冲出去送死?”
阿蛮没理他,脚步更快。远处尘土扬起,人声嗡嗡传过来,像蜂群炸窝。
翻过一道矮坡,队伍就在眼前。上百号人挤在狭窄山道上,前头已和上游村民对上了。两边隔着一条干涸的深沟,火把举着,映得人脸发红。锄头、木棍、铁叉全都举着,有人把犁尖绑在竹竿上当矛使。
“让开!”寡妇屯这边一个壮汉吼,“你们堵水,我们活不下去!”
对面也喊:“这是我家祖坟地界,水归我们管!要水回去种自己的地!”
“放屁!”另一个拎着扁担的汉子跳起来,“去年发大水谁不要命往我们屯里逃?喝我们的粮,睡我们的屋,现在轮到我们渴死了,你们倒筑坝拦水?”
话音未落,一块石头飞过去,砸中对面一人肩膀。那人闷哼一声,抽出砍柴刀。对面立刻举起更多器械,七八个精壮男子站到前排,弓着腰盯住这边。
阿蛮冲进人群最前头,张开双臂拦住自家村民。“都给我退后!”她声音撕裂般,“谁敢往前一步,就不是寡妇屯的人!”
“林阿蛮!”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指着她鼻子,“你让我们等了一夜,说给答复,结果呢?一句没有!现在娃哭都没声了,你还要我们等?等死吗?”
“等死不如拼死!”有人接腔,“你不带头,我们自己干!”
“对!拼一个够本,拼俩赚一个!”
后面又涌上来一批人,是下游几个村的,根本不认识阿蛮,只听说“上游截水,有人带头闹事”,便跟着来了。他们举着铁锹、粪叉,情绪更烈,推搡着往前挤。
赵铁柱想上前喝止,被两个壮汉推开。“你算什么东西?退伍兵?在这儿装官威?”
“老子是护屯队长!”赵铁柱怒吼,拔出半截刀,“谁敢动,当场逐出!”
“逐啊!”另一人冷笑,“等你逐完,我们都死透了!”
苏青黛不动声色移步到阿蛮身侧,背脊贴着她肩,左手按住剑柄,右手悄然将一枚铁蒺藜扣在掌心。她目光扫过对面阵型,又盯住身后这群人——有些犹豫,有些狂热,更多只是被裹挟着往前走,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阿蛮再次抬手,喉咙已经发哑:“你们冲上去能得什么?扒开坝,水能流几天?上游人多势众,坡高地险,你们冲一次,死几个?伤几个?回头他们拿刀杀下来,谁挡?你们家里的女人孩子,谁护?”
“那你护了吗?”那个胡茬男嘶吼,“你坐屋里画图,画出水来了?画出饭来了?我们不要听道理!我们要活!”
“对!活!”
“抢水!抢水!”
口号喊起来,像潮水推着人往前。几个年轻力壮的越过阿蛮,举着锄头就要往下跳沟。赵铁柱冲上去拦,被撞得一个趔趄。苏青黛瞬间横身挡在阿蛮前面,剑未出鞘,但气势逼人,那几人顿了一下。
可更多人涌上来,把那几个推到了前头。对面也有人跨上沟沿,刀锋对着这边。火把晃得厉害,照得沟底阴影乱动,像蛇在爬。
阿蛮第三次冲到最前,嗓子几乎破了:“都给我停下!这不是出路!这是送死!你们死了,家里老小怎么办?屯子怎么办?”
没人听。
有人举起锄头作势冲锋。
对面立刻抬刀迎上。
两方距离不到五步,空气绷得像要炸开。
阿蛮站在沟边,身影瘦小,却死死钉在那里。她的手指抠进土里,袖口磨破了,露出手腕上的旧疤。她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一起抬过石头的,熬过冬的,分过一碗稀粥的——现在全都红着眼,像不认识她。
苏青黛的手越攥越紧。
赵铁柱咳了一声,吐出口带血的唾沫。
火把烧到尽头,噼啪炸了一声。
阿蛮张嘴,还想喊。
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剩一口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