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芯爆了个花,阿蛮猛地睁眼。
她坐在床沿,后背冷汗贴着粗布衣裳,手指还扣在革带上的笔杆里。屋外天没亮透,风也停了,昨夜那群人嘶吼的声音像是被山吞了进去,一点不剩。她动了动手腕,旧疤蹭过袖口磨出的毛边,疼得迟钝。
她没去点灯,摸黑下了地,脚踩在凉土上,一步走到桌前。手札摊开在昨日那张田亩图上,墨迹干了,但纸角卷起。她抽出笔,咬开笔帽,手抖得不像话,第一划就歪了。
“子时三刻,见地下河。”
字写下去,她喘了口气。喉咙还是哑的,像被砂石磨过,可这回不是喊出来的。她闭眼,眼前又浮出那条水——不是梦里常见的枯井、断路、火把追人那种乱糟糟的影子,这次清清楚楚:脚下是湿滑石头,头顶压着岩壁,往前走,水声越来越响,转个弯,一道幽蓝光从底下漫上来,照着一条河在石头肚子里奔涌。
她睁开眼,笔尖顿住。
“出水丰沛,源在屯后废矿洞。”
写完这一句,她把笔拍进笔筒,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墙上。胸口闷得慌,像有块石头卡着,可这石头不是压下来的,是往上顶的。她张了张嘴,没出声,只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
不是饿的,不是累的,也不是怕的。
是有了指望。
她坐直,翻到手札前几页。那些潦草记下的梦——什么“东坡柴堆失火”“西门粮仓漏雨”——后来都应了,但她从没信过这是天给的,只当是脑子熬坏了,偶然撞对了事。可这次不一样。水在地下,洞在荒山,这事没人提过,也没人往那儿想。若真是瞎梦,怎会指得这么准?
她盯着“废矿洞”三个字,指甲无意识刮着纸面。
屯后那片山早没人去了。二十年前塌过一次,埋了七个挖煤的,官府封了口,立了碑,上头“禁入”两个字都被风雨啃得只剩半边。她们搬来时,连路都没修过去。谁会想到水从那儿来?
她忽然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天还是黑的,远处山影沉着,像个趴着的老兽。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皮发涩,才退回屋里,重新坐下。
油灯点上了,火苗晃了一下,稳住。
她把那几行字反复念了三遍,每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然后合上手札,抱在怀里,低头抵着膝盖,像要把这本薄册子焐热。
外面开始有动静了。鸡叫了一声,又一声。有人开门泼水,桶底磕在地上响。再过半个时辰,太阳就要出来,地里的裂纹又要晒得更宽,水缸又要见底,娃又要哭着要水喝。
可她现在知道,水不是没了。
是藏起来了。
她站起来,把狼毫笔插回革带,扣紧。走到墙角拎起一个空水袋,掂了掂,扔下。又蹲下翻开柜底,摸出一张旧麻布包着的罗盘——那是去年收破烂时捡的,指针歪了,但从没扔。
她解开布,看了眼,放回去。
天快亮了。她得找人。得看洞口还在不在。得听石头下面有没有水声。
她最后扫了眼桌上摊开的手札,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栓时,停了停,回头看了眼油灯。
火苗静着,映在她眼里,是一点不动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