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不燥，倾斜地照入白栀子的房间，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框。
无数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翻滚，看得她眼花缭乱。
白栀子坐在地上，光框印在她腿上。
屁股底下垫了旧报纸，眼前搁置着一个铁皮饼干盒，里面放了碎成渣的千纸鹤——那是她发病时撕毁的千纸鹤，现在是一堆碎纸。
她轻轻抱着铁盒，脑海中仿佛回到了发病那年，她很想回到那年克制住自己不要发病……
铁盒里面还有半截黄色蜡笔，那也是她拗断的。
这时，她又折好了一只千纸鹤。
翅膀平展着，角度刚好是她喜欢的三十度。
白栀子轻轻把千纸鹤放在报纸上，用书本压住“头部”，再压住“翅膀”。
她屏住呼吸，开始在翅膀上画日出。
她的笔锋稍微用力，先是压一圈圆印，留下一个深刻的凹痕——这是她每次画圆都要的心理准备。
然后从上方开始一笔笔上色，动作慢得像蜗牛。
因为怕。
每次动笔前，她都会把蜡笔尖在衣角蹭三下，这可能是她的坏习惯。
画到一半的途中，她的右手第三根指节弯曲，像抽搐。这可能是她发病前的预兆。
现在还没画完，她想半途而废。因为她根本就静不下心，心中犹如有很多火蚁在啃咬，让她胸口生疼。她现在突然就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像失忆。
楼下那些各式各样的混杂声，吵到白栀子画画都不专心，还画越界了。她看见有一笔因为手抖而不小心划了出去，橡皮不管用，蜡笔的痕迹很难擦，她烦得不可开交。
接着就是生气，抓狂。猛地捂住了耳朵，皱起眉头。可这些混杂声就是不消停，白栀子整个人面临崩溃，烦躁得抓头发，一把又将那没画好的纸鹤揉成一团并扔了。
她听见纸砸进桶底发出闷响，心情好受多了。
她重新拿了张白纸，手指快速地折起来。这次她十分用心，因为她的注意力恢复正常了。尽管楼下还在吵，她还是静下心去完成。
这时，白栀子听到对面有动静，她放下手中的蜡笔，朝窗户走去，轻轻拨开窗帘，看到对面站着的人又是那个少年。
白栀子迅速把窗帘关上。然后回到书桌前，她拿起那支蜡笔，继续画那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楼下那些卖广告、收废品的，又吵到白栀子的思路去了。这次她突发尖叫，并往自身浇了一把火，那火把身体烧得通红，可她双手抱头，她的指甲掐进头皮，楼下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都像针一样扎进她脑海中，怎么甩也甩不掉。
“栀子，怎么了？醒了吗？”
“姥姥给你带好东西。”
白栀子想着，“好东西”应该就是吃的，可她自己却说不饿，她不想让姥姥一进来就打断了她绘画的思路，她会不高兴的。
门把手咔嗒一声转了一下，白栀子的身体就像石头一样僵硬。她飞快地爬过去，把地上的千纸鹤碎纸和断掉蜡笔拢在怀中，躲到窗帘后面。
刘长英推门进来，身上的风衣还带着外面阳光沐浴的味道。
姥姥把手中那个精美的铁罐随手放在了一旁，不像白栀子珍藏着那个生锈的饼干盒。
刘长英知道，每一次有人不敲门而进她的房间时，她都会下意识藏身到隐蔽之处。
“哎呦，这小姑奶奶叠的千纸鹤可真好看，角度细致，有你妈妈当年的范儿，”刘长英故意在夸大其词，“那时你妈妈最喜欢叠千纸鹤了，堆满了整个窗台，然后写了遗书……”她说着说着声音逐渐减弱，可能姥姥说漏嘴了。她并不想让孙女听出一点事实。
而躲在窗帘后面的白栀子，一听到“妈妈”这两个字，脑袋嗡地一声，如一把烙铁，烫得她浑身发抖。她想起小时候王楚梅第一次带她到生母的墓碑前。
白栀子在窗帘后面藏着，憋得浑身难受。
刘长英徘徊了一下，脚尖踢到了白栀子的生锈铁盒。这个铁盒，两年前白栀子早该扔掉它了。现在不仅没扔掉，连里面装了什么的隐私都快露馅了。
这时，姥姥还没完全打开，白栀子猛地从窗帘后边冲出来抢走铁盒。
眼睛干涩，泪水直流。
“傻孩子……姥姥不是有意要翻你东西的。”吓得够呛，瞬间反应过来，接着尝试解释：“姥姥只是看见你房间没收拾好，想帮忙……”姥姥说话时的声音有些哽咽。
而白栀子目前的情绪状态下可以看出，还没完全到濒临失控的处境。只是现在她比较痛苦些，因为，姥姥发现了她的秘密。发现了她发病那年毁了妈妈辛苦攒下的千纸鹤。这是她一时半会儿释怀不了的往事，一个破碎的往事。
她是王楚梅养大的。被福利院收养后的她，跟邻舍孩子们一同玩耍，乐此不疲。
最早在鎏金福利院，三岁的白栀子天资聪慧，五岁之前完全没有半点异常，就像是一个正常的孩子。只是后来，随着年龄增长，她渐渐不会与人打招呼……就连最简单的“早安”和“晚安”都不会说，只会点头，不如意的，只会摇头。
直到今年，她才被确诊为阿斯伯格综合症。
“她这个年纪，治疗要趁早。先让她休养调整一段时间，看看这种情况能否走向希望，如果迹象持续异常、迟迟没有好转，那家属请做好心理准备。”
可现在……她只会哭。
如今白栀子正值十六，却过早待在房间里数数，有委屈找不到人哭诉，只能闷闷地憋在心中熬一天是一天，度日如年地过日子。
现在这个破碎的往事被姥姥挖掘出来，她不好过。
现在她还不会说早安，也许是谁在某个角落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白栀子有点迷茫，她不知道和人打一声招呼有多么重要。
“我来教你打招呼。”远方传来一阵清晰响亮的嗓音，正拂过白栀子的耳畔。
“谁！”
那嗓音又响了一声，带着笑意：别怕。她瞬间呆滞……
